琴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林栀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抬起手，看见食指侧面磨出的薄茧，像一枚小小的勋章。三个月，九十天，每天四小时雷打不动的练习，只为今天这场青年钢琴大赛。评委宣布结果时，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掌声潮水般涌来。可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顾延舟会知道吗？

手机在包里震动。林栀擦掉掌心的汗，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是顾延舟的消息。

“恭喜第一。晚上七点，老地方给你庆祝。”

短短一行字，林栀看了三遍。心脏像被温水浸透，缓缓舒展开。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有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顾延舟主动说要为她庆祝——这十二年来第一次。她咬着下唇，眼角弯起，回复了一个“好”字，又删掉，换成“嗯，谢谢你记得”。

走出音乐厅时，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林栀打车回舞团宿舍，路上一直在想穿什么。那条新买的米白色连衣裙？顾延舟说过喜欢女生穿得素净。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裙？更衬她练舞修长的脖颈。最后她选了连衣裙，配一双低跟的珍珠白单鞋。镜子里的人肤色白皙，眉眼清淡，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芭蕾舞者的体态让她无论穿什么都有种挺拔的美，只是这美里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顾延舟的朋友，林栀大多认识。他们起哄着让“钢琴家”坐主位，林栀红着脸摆手，目光却落在主座旁边的空位上——那是留给她的。顾延舟还没到。

七点十分，包厢门再次被推开。顾延舟走进来，穿着挺括的灰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他扫了一圈，视线在林栀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径直走向主座。林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是海洋调，清冷又疏离。

“抱歉，路上堵。”顾延舟坐下，拿起菜单，“点菜了吗？”

“等你呢舟哥。”一个朋友笑道，“今晚主角可是林栀。”

顾延舟翻菜单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栀：“想吃什么？”

“都行。”林栀轻声说，“你点你喜欢的就好。”

这顿饭吃得还算热闹。朋友们轮流向林栀敬饮料，夸她多才多艺。林栀抿着果汁，余光始终留意着顾延舟。他话不多，偶尔接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林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强撑着浮起来。也许他只是忙，她想，等会儿单独说话时——

“林栀。”顾延舟突然开口。

林栀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顾延舟放下手机，身子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林栀屏住了呼吸。桌上其他人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顾延舟说，声音平静无波。

“……你说。”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我们公司最近跟市歌舞团有合作，认识了他们舞团一个新来的女孩。”顾延舟的语气难得带上一点温度，“叫苏浅夏，跳芭蕾的，和你一个舞团。”

林栀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我挺喜欢她的。”顾延舟接着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好像对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你和她在一个舞团，平时能不能……多帮我说说话？”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响。

林栀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看着顾延舟的嘴唇开合，却听不清后面的话。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看见顾延舟摩挲着车钥匙，那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可他此刻的表情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

“你……喜欢她？”林栀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嗯。”顾延舟点头，“她气质很好，笑起来有点像……”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林栀知道他想说什么。像许薇，顾延舟高中时的初恋，那个同样跳芭蕾、后来出国学艺术的女孩。林栀见过许薇的照片，清纯柔美，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原来如此。原来他喜欢的一直是这个类型，而自己拼命练琴、改变穿衣风格、学温柔说话的样子，都只是在拙劣地模仿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栀？”顾延舟皱了皱眉，“可以吗？”

林栀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这个动作她练过无数次，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要保持天鹅般优雅的姿态，哪怕脚尖已经痛到麻木。

“好。”她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我帮你。”

顾延舟松了口气，甚至对她笑了笑：“谢了。就知道你最靠谱。”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结束的，林栀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配合着朋友们的话题，偶尔还主动提起苏浅夏：“浅夏确实很优秀，刚来就跳了《吉赛尔》的片段，很有灵气。”她看见顾延舟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又温柔的光。

聚会散场时，顾延舟拿起外套：“我送你们？”

“不用了，”林栀抢先说，“我坐地铁，很方便。”

“那行。”顾延舟掏出手机，“我约了浅夏明天吃饭，林栀，要不你也一起来？正好介绍你们认识。”

林栀看着他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备注是“夏”。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延舟发的：“明天见，早点休息。”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假笑都维持不住。

“明天舞团有排练，看情况吧。”她转身，“我先走了。”

地铁站里人潮涌动。林栀靠在冰凉的柱子上，看着列车呼啸而来，车厢里的灯光明明灭灭。手机震动，是舞团同事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栀栀，你看这是不是你们家顾延舟？在咱们舞团楼下等人呢。”

照片有些模糊，但林栀一眼认出那个身影。顾延舟倚在车边，手里拿着一小束花。他微微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柔和。

林栀放大照片，看见舞团门口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苏浅夏穿着练功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长发扎成丸子头。她走向顾延舟，接过花，仰脸笑起来。

那一瞬间，林栀看清了她的脸。

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