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那场当众要债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陈晚意心里漾开一圈涟漪后,很快归于平静。倒是顾南,据说事后在圈子里发了脾气,说了些陈晚意“爱慕虚荣”、“攀上高枝”的酸话,但这些都传不到陈晚意耳朵里了。她的生活被新工作和……某个突然变得存在感极强的室友,填得满满当当。
陆星野结束了学校的事情,又搬了回来。那天餐厅里他牵她的手,以及她脱口而出的“我男人”,仿佛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两人之间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和试探,变得更加明显,却又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陈晚意开始下意识地观察陆星野。他比她想象中要成熟许多。实习结束后,他并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每天花大量时间待在房间里,似乎在忙什么项目。偶尔她深夜起来喝水,还能看到他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他依旧会做饭,但不再承包所有家务,而是自然地和她分工。他会记得她生理期快到了,提前煮好红糖姜茶放在保温杯里;会在她加班晚归时,发消息问她到哪儿了,需不需要接;会在她因为工作烦恼时,用他那套理科生的逻辑,帮她冷静分析。
他的关心细致而妥帖,不给人压力,却又无处不在。陈晚意那颗在顾南那里被冰封得僵硬的心,被这点点滴滴的温暖,悄悄焐热,融化。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那四岁的年龄差,还有姜晚晚这层关系,以及她心底对上一段感情残存的阴影。她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打破这层暧昧坚冰的,是一场意外。
周五晚上,陈晚意结束了一周繁忙的工作,身心俱疲。更糟糕的是,生理期提前到来,小腹坠痛,腰酸得直不起来。她强撑着吃了点陆星野煮的粥,就想赶紧洗个热水澡睡觉。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稍微缓解了不适。她洗得有些久,想用热水驱散寒意和疼痛。然而,就在她关掉花洒,迈出浴缸,脚踩在湿滑的防滑垫边缘时,垫子突然一滑!
“啊!”陈晚意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尾椎骨和侧腰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发黑,半天没喘过气来。
更要命的是,剧烈的疼痛和惊吓,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脱力,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爬起来。小腹的坠痛也因为这猛烈的撞击而加剧,一股热流涌出。她低头,看到腿间和地上迅速晕开的血色,顿时又羞又急,眼泪都快出来了。
浴室门关着,水声停了,她摔倒的动静不小。陆星野在外面似乎听到了什么,敲门问道:“晚意姐?你没事吧?”
陈晚意疼得说不出话,又窘迫得不行,咬着嘴唇没吭声。
外面安静了几秒。随即,敲门声变得急促:“陈晚意?你怎么了?说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陈晚意知道瞒不过了,忍着疼,带着哭腔低声说:“我……我摔倒了……起不来……”
门外的陆星野沉默了一瞬,随即沉声道:“我进来了。”
“别……”陈晚意下意识想阻止,但门把手已经转动。陆星野大概用了点力,门锁并不复杂,被他从外面弄开了。
浴室里水汽还未散尽,陈晚意狼狈地蜷缩在湿漉漉的地上,身上未着寸缕,只来得及抓过一旁的浴巾,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她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花,腿间和地面刺目的红,让她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陆星野冲进来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前的景象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痛苦的表情、地上的血迹、和她紧抓着浴巾、瑟瑟发抖的身体。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但眼神却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沉静的、近乎凌厉的专注。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令人尴尬的场面一眼,迅速扯下旁边架子上干净的大浴巾,大步上前,用浴巾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动作快而不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然后,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温暖,动作却极其轻柔,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抱着她,快步走出浴室,直奔她的卧室。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他立刻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她的睡衣和……一包未拆封的卫生巾。他的耳根红得滴血,眼神却依旧镇定,将东西放在她枕边,声音紧绷:“能自己换吗?需要帮忙……我叫晚晚姐过来?”
陈晚意已经羞耻得快要爆炸,闻言拼命摇头:“不、不用!我自己可以……你、你先出去……”
陆星野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陈晚意忍着剧痛和尴尬,艰难地换好衣服,垫上卫生巾。腰侧和尾椎的疼痛更加清晰,一动就钻心地疼。她趴在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分不清是疼的,还是羞的,亦或是别的复杂情绪。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陈晚意闷闷地说。
陆星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红花油瓶子。他已经换下了刚才那件被她弄湿的卫衣,穿着家居服,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心悸。
“把水喝了。”他将红糖水递到她唇边,语气不容拒绝。
陈晚意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下。温热的甜水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喝完水,陆星野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摔到哪里了?腰?还是尾椎?”
“腰侧……还有尾巴骨……”陈晚意小声说,不敢看他。
陆星野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手指隔着睡衣,轻轻按压她指着的部位。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医学生特有的精准和谨慎。
“这里?”他问。 “嗯……嘶……”
“这里呢?” “也疼……”
检查完,他松了口气:“应该没伤到骨头,可能是肌肉挫伤和尾椎骨轻微骨挫伤。需要活血化瘀。” 他拿起那瓶红花油,“这个,得揉开才行。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陈晚意看着他手里的瓶子,又看看他认真严肃的脸,脸又红了:“我……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够不到。”陆星野直接驳回,拧开瓶盖,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热,“趴好,别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平日里温和乖巧的弟弟形象截然不同。陈晚意莫名地就被震慑住了,乖乖地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烧得厉害。
温热带着药油气息的手掌,贴上她腰侧疼痛的位置。力道起初很轻,试探着,然后逐渐加重,沿着肌肉纹理,不轻不重地揉按。药油辛辣的气味弥漫开,皮肤下的淤血被揉散,带来一阵阵酸胀刺痛,但又奇异地缓解了深处的钝痛。
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她无法忍受,又能达到活血的效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掌心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空气里弥漫着红花油的气味,和一种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微妙而紧绷的氛围。
陆星野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沉。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后颈和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没有丝毫逾越。
揉完了腰侧,他低声道:“尾椎那里……也要揉一下。你……自己把裤子往下拉一点。”
陈晚意身体一僵,整张脸都快烧起来了。但……尾椎那里确实疼得厉害。她咬了咬牙,闭着眼,颤抖着手,将睡裤往下褪了一点点,露出尾椎骨附近那一小片肌肤。
陆星野的目光顿了顿,随即迅速移开,深吸一口气,将掌心剩余的、已经不那么烫的药油,覆了上去。
那里的触感更加敏感。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在尾骨边缘轻轻擦过。陈晚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陆星野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清明,继续专注地揉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疼痛被热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酸软的感觉。陈晚意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困意袭来。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陆星野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拿过纸巾,仔细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药油,又帮她拉好衣服,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陈晚意感觉到他的注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在昏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以后小心点。”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浴室地滑,我明天去买防滑垫。”
“嗯……”陈晚意轻轻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干。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再次凝固。那些被刻意忽略和压抑的情感,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这充满药油气息和暖昧余温的房间里,悄然涌动,几乎要破土而出。
陈晚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年轻英俊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种更深的情愫,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餐厅里,他牵起她的手,对顾南说“晚意现在和我在一起”。想起他冲进浴室时毫不犹豫的眼神和动作。想起他此刻专注为她揉伤的样子……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是不是……喜欢她?
这个认知让她既慌乱,又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陆星野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泛红的脸颊,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陈晚意。”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也在组织语言,琥珀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我没有女朋友。”
陈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他继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以后会不会有,取决于……某个人答不答应。”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太过直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紧闭的心门。
陈晚意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年龄差,闺蜜弟弟的身份,上一段感情的创伤……无数的顾虑涌上心头。
陆星野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和挣扎。他没有逼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药油的余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干燥和力量。
“你不用急着回答。”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等你准备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和执拗:
“但是陈晚意,你记住了。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是姜晚晚的弟弟,也不是因为合租的情分。”
“是因为,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说完,他没等她反应,松开了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
“好好休息。有事叫我。”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陈晚意躺在床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耳边回响着他那句“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很久以前?有多久?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陆星野的手机锁屏,好像是一张有点眼熟的、她大学时的照片?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他姐存的。
难道……
心跳,彻底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