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果然回学校住了几天。小小的公寓骤然安静下来，陈晚意竟然有些不习惯。每天下班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冷锅冷灶，她才意识到，过去短短两周，那个年轻的室友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好在新工作让她十分忙碌，白天无暇胡思乱想。新同事都很友好，工作内容也有挑战性，她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进去，努力适应新环境。只是偶尔在茶水间泡咖啡时，会想起陆星野煮的那壶手冲，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周五晚上，部门老大宣布项目阶段性完成，大方地请全组人去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川菜馆聚餐。陈晚意本不想去，她最近胃口一般，也不太想参与太多社交。但组长热情相邀，新同事也纷纷劝说，她不好太扫兴，便答应了。

餐厅装修得古色古香，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他们组人多，坐了一个大圆桌。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陈晚意不怎么喝酒，只埋头吃菜。这家川菜确实地道，麻辣鲜香，很能勾起食欲。她吃了不少，辣得额头冒汗，嘴唇红艳，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生动的气色。

吃到一半，她起身去洗手间。穿过略显嘈杂的大堂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靠窗的一个卡座，脚步猛地顿住。

真是冤家路窄。

顾南和白薇薇，正坐在那里用餐。

顾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陈晚意一眼认出，那是她去年用年终奖给他买的，某个轻奢品牌，花了她近一个月工资。当时他收到时，只是淡淡说了句“还行”，甚至没仔细看标签。此刻，这件衬衫穿在他身上，衬得他依旧人模狗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白薇薇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依旧是那副清纯柔弱的模样。她正小口吃着东西，顾南则时不时给她夹菜，低声说着什么，姿态看似亲密，但陈晚意敏锐地察觉到，顾南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如往日那般专注殷勤。

白薇薇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陈晚意撞个正着。

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轻轻碰了碰顾南的手臂，示意他看过来。

顾南转过头，看到陈晚意的瞬间，脸色明显沉了沉，眉头皱起。

陈晚意不想搭理他们，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晚意姐？”白薇薇却主动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和亲昵，“好巧啊，你也来这里吃饭？一个人吗？”

陈晚意停下脚步，看向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同事。”

“哦……”白薇薇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陈晚意身上打量了一圈。陈晚意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短发利落，因为吃辣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和以前那个温顺寡言的形象判若两人。白薇薇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很快掩饰过去，换上歉意的表情，“上次接风宴，真是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害得沉舟提前离场，都没能好好跟你叙叙旧。”

叙旧？陈晚意心中冷笑。她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没关系。”陈晚意语气平淡，“反正我也不太想叙。”

白薇薇脸色微微一僵。顾南的眉头皱得更紧，看着陈晚意那副冷淡疏离、甚至带着点刺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甚。他印象里的陈晚意，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晚意，你最近……怎么样？”顾南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发现，不过短短半个多月，陈晚意似乎变了很多。不是外貌，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独立，疏离，甚至……有点耀眼。这让他很不舒服，仿佛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毫不起眼的旧物，突然被人擦拭干净，露出了内里璀璨的光华。

“挺好。”陈晚意言简意赅，“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同事还在等。”

“哎，晚意姐，别急着走嘛。”白薇薇却再次叫住她，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你搬走以后，沉舟把那间次卧收拾出来给我住了。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我挺喜欢的。就是……还有些你的小东西没带走，我帮你收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一下？”

这话说得，茶香四溢。明着感谢，实则炫耀自己已经登堂入室，甚至暗示陈晚意“遗留物品”碍事。

若是以前的陈晚意，或许会感到难堪和刺痛。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她看着白薇薇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又看了看顾南那略显不自在的表情，忽然觉得，跟这种人置气，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不用了，那些东西我不要了，你随意处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南脸上，眼神清明冷静：“既然白小姐住进去了，那有些账，我们是不是该算一下？”

顾南一愣：“什么账？”

“房租啊。”陈晚意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语气公事公办，“那套房子月租六千五，押一付三。我付了一半房租，也就是每个月三千二百五。我从搬走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天。按天算的话，三千二百五除以三十，每天大约一百零八块三。二十天，就是两千一百六十六块六。零头给你抹了，算两千一。”

她顿了顿，看向白薇薇，笑容更加得体：“白小姐既然住了我的房间，承继了我的租约，那么，这二十天的房租，是不是该由白小姐来付给我？毕竟，我没义务为白小姐的住宿买单，对吧？”

这一番清晰快速的账目计算，直接把顾南和白薇薇都听懵了。

白薇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没想到陈晚意会来这么一出！要钱？还当众算得这么清楚？

顾南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他觉得陈晚意是在故意羞辱他，羞辱白薇薇！“陈晚意！你够了！不就一点房租吗？你至于算得这么清楚？显得你多小气！”

“亲兄弟，明算账。”陈晚意不为所动，晃了晃手机，“顾先生家大业大，不会连女朋友这点房租都想赖吧？还是说，白小姐住着别人的房子，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

周围已经有几桌客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了过来。

白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被要钱的窘迫？她委屈地看向顾南，泫然欲泣。

顾南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见白薇薇委屈，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看着陈晚意那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口不择言道：“陈晚意，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斤斤计较，跟个市井泼妇似的！你就这么缺钱？还是说，跟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在一起，学坏了？”

这话极其难听。陈晚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就在她准备反击时，一个清朗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位先生，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陈晚意回头，只见陆星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大概也是来吃饭的，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顾南时，带着明显的冷意。

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站到陈晚意身边，手臂虚环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然后，他看向顾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晚意现在和我在一起。她的钱，想怎么算，就怎么算。至于房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白薇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该谁付，就谁付。天经地义。”

顾南看到陆星野，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年轻男人他记得，上次在接风宴外，就是他把陈晚意接走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还这么维护她？

再看陆星野那出众的外表和迫人的气势，一股强烈的嫉妒和屈辱感涌上顾南的心头。他凭什么？一个毛头小子！

“陈晚意！”顾南死死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才分手多久，就跟这种小混混搅在一起？你还要不要脸？”

“顾南！”陈晚意彻底怒了，她挣开陆星野虚环着的手（其实他没用力），上前一步，直视着顾南，眼神冰冷锐利，“我跟谁在一起，关你屁事？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我告诉你，陆星野是我男人，我愿意！你管得着吗？你一个脚踏两条船、把前女友当保姆使唤的渣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我放不放荡，跟不跟‘小混混’在一起，都比你干净一万倍！”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因为愤怒而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围一片寂静。连陆星野都微微挑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和……笑意？她承认他是她“男人”了？

顾南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陈晚意“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白薇薇更是吓得缩在座位里，不敢吱声。

“好了，废话少说。”陈晚意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递到顾南面前，“两千一，房租。付钱。然后，带着你的白月光，滚出我的视线。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顾南气得浑身发抖，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丢不起这个人。他狠狠瞪了陈晚意一眼，又阴鸷地扫了陆星野一眼，终究还是拿出手机，咬牙切齿地扫了码，转了账。

“叮”的一声，收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陈晚意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到账，然后收起手机，对陆星野说：“我们走吧，同事该等急了。”

陆星野点点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陈晚意愣了一下，没挣脱），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陈晚意忽然又回过头，对还僵在那里的顾南和白薇薇，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对了，祝二位用餐愉快。这家的水煮鱼不错，就是有点辣，白小姐身体‘虚弱’，可要少吃点哦。”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任由陆星野牵着，昂首挺胸，步伐轻快地走向自己同事的那一桌。

身后，隐约传来顾南压抑的怒骂和白薇薇细弱的啜泣。

陈晚意只觉得，胸口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