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意在姜晚晚家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智齿的疼痛缓解了些,但心口那个洞,依旧空空荡荡地漏着风。她照镜子,看到里面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头发凌乱的女人,陌生得让她心惊。
这不是她。或者说,这不是她该有的样子。
姜晚晚给她煮了清淡的粥,逼着她吃下去,又翻出消炎药让她服下。期间,陈晚意的手机安静如鸡。顾南没有发来一条消息,打来一个电话。仿佛昨晚那个疼得给他打电话求助的女朋友,和后来在医院撞破他“好事”的前女友,都与他无关。
也好。陈晚意扯了扯嘴角,连冷笑都扯不出来。彻底死心,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瞬间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长久的沉默。
她强迫自己振作。洗漱,敷眼睛,换上姜晚晚找出来的干净衣服。姜晚晚提议陪她出去走走,散散心,被她摇头拒绝。她现在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故,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下午,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不是电话,而是大学班级群的消息提示。她本来设置了免打扰,但@全体成员的消息还是跳了出来。
发消息的人是顾南。 「@全体成员 各位老同学,薇薇回国了。周六晚上七点,景泰轩666包间,给薇薇接风,大家都来聚聚,不醉不归!」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回复。 「欢迎薇薇女神回国!」 「顾总阔气!一定到!」 「哇,薇薇回来了!沉舟你这地主之谊必须尽到啊!」 「薇薇现在更漂亮了吧?期待!」
热闹的,起哄的,仿佛一场盛大的、心照不宣的庆典。庆祝白月光归来,庆祝破镜或许重圆。没有一个人记得,或者在乎,顾南还有个正牌女友叫陈晚意。
哦,或许在他们眼里,她陈晚意从来就不算正牌,只是个临时顶替的,如今正主回来了,她也该识趣地退场了。
陈晚意盯着手机屏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心口那阵熟悉的、尖锐的疼痛又卷土重来,但这一次,伴随着疼痛升腾起的,不再是委屈和自怜,而是一股冰冷的、灼烧的怒意。
凭什么? 她三年的付出,三年的青春,就活该被这样轻贱?被当成空气?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她留?
顾南甚至没有私下跟她说一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班级群里,为他的白月光大张旗鼓地举办接风宴。他把她置于何地?
姜晚晚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火冒三丈:“我靠!这狗男人!他什么意思?当你是死的?晚意,你别去!这种恶心人的局,去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陈晚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条消息,盯着顾南那个熟悉的头像。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苍白,眼底却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不,”她轻轻地说,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去。”
“晚意你疯了?”姜晚晚瞪大眼睛。
“我没疯。”陈晚意抬起头,看向闺蜜,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和锐利,“他们不是想看我的笑话吗?不是觉得我该像个怨妇一样躲起来哭吗?我偏不。我要去。我要让他们看看,我陈晚意,没那么贱。这场戏,他们想唱,我奉陪到底。”
姜晚晚看着她眼中的光,愣了片刻,随即一拍大腿:“好!去!我支持你!咱不仅要体体面面地去,还要漂漂亮亮地去!气死那对狗男女!”
接下来的两天,陈晚意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消沉,按时吃药,智齿的炎症慢慢消退。她拉着姜晚晚去商场,刷爆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信用卡,买了一条她以前绝对不会碰的、酒红色丝绒吊带长裙——顾南曾经无意中说过,觉得这种颜色和款式太张扬,不适合她。她还去理发店,将留了多年、顾南喜欢的黑长直,剪成了利落的锁骨发,发尾微微烫卷,染成了温柔的茶棕色。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陈晚意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抛开别人的喜好,她也可以这样明艳,这样飒爽。
周六晚上,景泰轩酒楼。 陈晚意踩着细高跟鞋,穿着那身酒红色长裙,外搭一件黑色短款皮衣,短发精致,妆容得体,出现在666包间门口时,里面喧闹的声音瞬间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讶,探究,好奇,同情,幸灾乐祸……各种情绪混杂。
顾南坐在主位,身边紧挨着的,正是白薇薇。白薇薇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清淡,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看到陈晚意,顾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烦躁,随即又被惊艳取代——他从未见过陈晚意这副打扮。
白薇薇则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顾南身边靠了靠。
“晚意?你怎么来了?”一个和顾南关系不错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有些尴尬。
陈晚意挽着姜晚晚的手臂,从容地走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南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微笑:“不是@了全体成员吗?我也是‘全体’之一啊。怎么,不欢迎?”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包间。
顾南的脸色沉了沉,还没开口,白薇薇却柔柔地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歉意和几分刻意的纯良:“晚意姐,你别误会。沉舟他就是……就是看我刚回来,想叫老同学们一起聚聚,热闹一下。没想到你也来了,正好,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几年……照顾南。”
这话说得,看似道歉示弱,实则句句带刺,点明了自己才是主角,陈晚意只是个“照顾”人的配角,甚至暗示她鸠占鹊巢。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好戏似的看着陈晚意。
陈晚意没接那杯酒,甚至没看白薇薇,只是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杯子,自顾自倒了一点点红酒。然后,她才抬眼,看向白薇薇,眼神清亮,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祝福:
“白小姐太客气了。照顾谈不上,都是相互的。这杯酒,该我敬你。”她举起酒杯,对着白薇薇,也对着所有人,声音提高了一些,“欢迎回国。也祝你……和你的外国老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喷了。
白薇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副柔弱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她哪有什么外国老公?不过是当初为了攀高枝嫁了个老外,结果被骗财骗色,灰溜溜跑回来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全无风声。陈晚意这话,简直是精准地戳在了她的肺管子上。
顾南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陈晚意!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陈晚意歪了歪头,故作疑惑,“白小姐不是出国结婚了吗?难道我记错了?不好意思啊白小姐,那可能是我误会了。那我重新祝,”她顿了顿,笑容更加明媚,“祝你回国发展顺利,前程似锦。”
这下,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
白薇薇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地看向顾南。
顾南看着陈晚意那陌生而刺眼的笑容,再看看周围同学或尴尬或玩味的目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一把拉住白薇薇的手,沉声道:“薇薇身体不舒服,我们先走一步。各位,单我已经买过了,大家吃好喝好。”
说完,他几乎是半拽着白薇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甚至没再看陈晚意一眼。
包间里再次陷入寂静,随即是更低的窃窃私语。
陈晚意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维持着那抹笑容,只是指尖冰凉。心脏那个位置,依旧会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和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姜晚晚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持。
陈晚意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微涩的酒液滑过喉咙,像咽下过去所有的苦涩。
她放下杯子,拿起自己的包,对姜晚晚,也对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老同学,微微一笑:“戏看完了?那我们也不打扰各位雅兴了。先走一步。”
说完,她挽着姜晚晚,同样挺直脊背,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场退场的鼓点。
走出酒楼,夜风微凉。陈晚意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找到顾南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一个“忙”。
多么讽刺。
她手指飞快地打字,没有任何犹豫,点击发送。
「顾南,我们分手了。单方面的,通知你一声。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互不打扰。祝你,和白小姐,锁死,千万别出来祸害别人。」
发送,拉黑,删除联系人,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郁了三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天空没有星星,城市的霓虹却将天际映照得一片朦胧的亮色。
姜晚晚搂住她的肩膀:“哭吗?我肩膀借你。”
陈晚意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热,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不哭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眼泪,留给过去那个傻逼陈晚意。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