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下颌传来的疼痛,一开始只是隐隐的、间歇性的钝痛,像是有个不安分的小锤子在骨头缝里轻轻敲打。陈晚意没太在意,只以为是最近加班多,上火。她灌下一大杯凉白开,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然而,疼痛并未消退,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变本加厉。它不再是敲打,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钻凿,一下下,狠狠地楔进牙床深处,牵扯着半边脸都跟着抽搐,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吞咽口水都成了一种酷刑。
她蜷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茶几上摆着止疼药,吃下去没多久,药效一过,那磨人的痛楚便卷土重来,甚至更烈。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顾南还没回来。
他们已经同居三年,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每一处都有她精心布置的痕迹。沙发套是她挑的暖黄色,窗帘是她选的遮光布料,连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是她坚持要养的,说是给这个“家”添点生气。顾南对此总是无可无不可,他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在工作、游戏,或者……一些她不愿深想的别处。
疼痛让她无法思考太多。她颤抖着手,摸过手机,找到那个置顶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跳舞。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顾南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户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沉舟……”陈晚意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是疼的,也是委屈的,“我牙疼得厉害,好像是智齿发炎了,脸都肿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我疼得有点走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顾南的声音抬高了些,“晚意,我这正加班呢,项目急着上线,走不开。你自己打个车去呗,医院又不远。”
心,像是被那无形的疼痛小锤子,又狠狠敲了一下,闷闷地疼。
“可是……真的很疼……”陈晚意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呜咽声溢出来。她不是那种娇气到一点小病小痛就要人陪的女孩,相反,过去三年,她生病了大多是自己扛,甚至还会撑着给他做饭。但这次不一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虚弱感,让她前所未有地渴望一点依靠。
“你自己先去看看,不行就挂个水。我这边真走不开,忙完说不定都后半夜了。”顾南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敷衍,“先这样,挂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冰冷而急促。
陈晚意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弹。脸颊贴着冰凉的手机屏幕,那点凉意丝毫无法缓解牙床深处灼烧般的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冷汗,咸涩地流进嘴里。
又是这样。
加班。永远在加班。
她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在加班,还是只是不想回来,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疼痛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助感攫住了她。不能再等了,她怕自己会疼晕过去。陈晚意挣扎着爬起来,胡乱套了件外套,拿上手机和钱包,脚步虚浮地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有些冷清。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市中心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惨白的脸色和捂着半边脸的样子吓到,一路开得飞快。
挂急诊,排队,等待。口腔科急诊的灯亮着,前面还有两个人。陈晚意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蜷缩着身体,感觉那疼痛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头颅,意识都有些昏沉。
就在这时,急诊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对男女相携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的女人。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形纤细,长发披散,脸色有些苍白,微微蹙着眉,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陈晚意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那个男人身上。
顾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加班”吗?
她看着他动作轻柔地让那个女人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快步走到挂号窗口,低声和护士说着什么,很快挂了号,又走回去,弯腰对那女人说了几句话,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耐心。他甚至伸出手,替那女人拢了拢额前散落的发丝。
那女人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依赖的笑容。灯光下,那张脸清纯柔美,眼波盈盈。陈晚意认得她,顾南钱包里那张珍藏的旧照片上的女孩,他大学时的初恋,白薇薇。
白薇薇不是出国了吗?听说嫁了个老外。她什么时候回来的?顾南……一直在和她联系?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不知是牙齿还是心脏)同时袭来,陈晚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个可悲的偷窥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对另一个女人呵护备至。
原来,他的“加班”,是陪白薇薇。 原来,他的“走不开”,是因为有更需要他“照顾”的人。 原来,她这疼得要死要活的智齿发炎,在他眼里,比不上白薇薇一个蹙眉。
白薇薇似乎不太舒服,靠在了顾南肩上。顾南立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虚环着她,低声安抚。他们的号似乎比较靠后,顾南拿出手机,似乎在查询什么,然后对白薇薇说:“薇薇,别担心,我问了,只是孕早期的一些正常反应,检查一下更安心。”
孕……早期? 陈晚意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白薇薇怀孕了?那顾南……他们……
她不敢再想下去。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牙疼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冲击暂时压制了,只剩下心脏处传来空洞的、绵密的钝痛。
她看着顾南陪着白薇薇,走向妇产科急诊的方向。他的背影那么熟悉,此刻却又那么陌生,那么刺眼。
手里的挂号单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揉成了一团废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疼。
三年。 她省吃俭用,付了一半房租,打理他的生活起居,记得他所有喜好,在他创业低谷时拿出积蓄支持,在他应酬醉酒后彻夜照顾……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懂事,够付出,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好,会把她放进心里。
可现在她明白了。 她不是不够好。 她只是,从来都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她只是一个廉价的、方便的、用来填补空窗期和照顾他生活的……替身。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顾南和白薇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陈晚意僵硬地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护士叫她的号。
她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墙壁,稳了稳心神,她走到诊室门口,却没有进去。
“医生,我……我有点急事,号先不看了。”她对里面的医生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冷风一吹,脸上冰凉的泪痕更显刺痛。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夜的街头,牙还在疼,心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冷风。
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几罐冰啤酒。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她蹲在路边,拉开拉环,仰头就灌。冰凉的、苦涩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刺激着发炎的牙床,带来一阵更尖锐的疼痛,她却觉得痛快。
喝到一半,她摸出手机,给闺蜜姜晚晚打电话,一开口,声音就破碎得不成样子:“晚晚……来接我……我……我他妈像个傻逼……”
半个小时后,姜晚晚开车找到蹲在路边、抱着空啤酒罐、哭得妆都花了的陈晚意。姜晚晚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力把她扶上车,带回了自己家。
在姜晚晚那个堆满毛绒玩具的温暖小窝里,陈晚意终于卸下所有强撑,嚎啕大哭。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医院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姜晚晚气得破口大骂顾南是渣男,骂白薇薇是绿茶,抱着陈晚意一起哭。
哭累了,陈晚意靠在闺蜜肩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晚晚,”她哑着嗓子,轻声说,“我这三年,是不是特别像个傻逼?像个不要钱的保姆,还自带暖床功能的那种?”
姜晚晚心疼地搂紧她:“不是你的错,晚意。是那对狗男女不要脸!你只是……太认真了。”
“是啊,太认真了。”陈晚意喃喃自语,眼泪又无声地滑落,“认真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以为那是爱,是迁就,是磨合。 原来,那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漫长而卑微的自我感动。
疼痛的智齿,像是一个残忍的引子,撬开了她自欺欺人的外壳,让她血淋淋地看清了真相。
也好。 疼醒了,总比一直麻木地疼下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