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的伤并不严重，却成了林晚星和沈清砚关系微妙转变的催化剂。沈清砚以“需要人照顾”为由，几乎是半强制性地让林晚星搬进了他为婚房准备的那套公寓，虽然离她公司稍远，但环境更好，也更安全。林晚星没有太多抗拒，经历了医院那惊魂一幕，她自己也有些后怕，有沈清砚在身边，确实安心许多。

同居的生活比想象中平和。沈清砚工作忙碌，常常手术到深夜，但只要有空，他会尽量回家吃饭，或者至少打个电话。他不干涉林晚星的工作和生活，却会在细节处给予关心：冰箱里总是备着她爱喝的酸奶和水果，玄关处常亮着一盏为她留的夜灯，下雨天会提前发消息提醒她带伞。他尊重她的独立空间，从不过问她过去的感情细节，也从不拿她和任何人比较。

林晚星也渐渐放松下来。她会在沈清砚晚归时，给他留一碗温在锅里的汤；会在他累得在沙发上睡着时，轻轻给他盖上毯子；会在他需要查阅某些外文医学资料时，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帮忙翻译。他们像两个独立的星球，各自运行，却又在靠近时，被彼此的引力温柔牵引，慢慢磨合出舒适的生活节奏。

手臂拆线那天，正好是沈家一个不算太正式、但比较重要的家族聚会。沈清砚的祖父，也就是陆以辰的外公，八十大寿。老人家喜欢热闹，子孙辈能回来的都要求到场。

“不想去的话，可以不用勉强。”沈清砚一边帮她拆纱布，检查愈合情况，一边说。他动作轻柔专业，指尖微凉，碰触到新生皮肤时，林晚星微微颤了一下。

“去吧。”林晚星看着手臂上那道淡粉色的新疤，语气平静，“总是要见的。而且，你爷爷大寿，我们不去不合适。”她既然决定和沈清砚尝试“真的在一起”，就不能一直躲在他的身后。

沈清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笑了笑：“好。那晚上一起去。不用紧张，做你自己就好。有我在。”

寿宴设在沈家老宅的花园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来的大多是沈家的亲戚和世交，林晚星大多不认识。沈清砚一直牵着她的手，从容地为她引荐，介绍时总是不忘加上一句：“这是我未婚妻，林晚星。”

他的态度坦然大方，给足了林晚星尊重和底气。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在沈清砚沉稳的护持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人不适。

沈老爷子精神矍铄，对林晚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媳妇”似乎并无太多成见，笑呵呵地说了句“清砚喜欢就好”，还给了个不小的红包。沈蓉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在这种场合，也不好发作，只是客气而疏离地打了个招呼。陆以辰和周琳琳也在，陆以辰远远看到林晚星和沈清砚相携而来，脸色瞬间阴沉，但碍于场合，只是冷冷别开了视线。周琳琳则一直挽着陆以辰的手臂，姿态亲密，偶尔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有些羡慕，又有些别的什么。

宴至中途，林晚星觉得有些闷，跟沈清砚说了一声，想去花园深处透透气。沈清砚本想陪她，却被一位长辈拉住说话，只好叮嘱她别走远。

沈家老宅的花园很大，曲径通幽。林晚星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远离了宴会的喧嚣，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走到一处爬满紫藤的花架下，刚想坐下休息，一个身影却从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拦在她面前。

是陆以辰。

他显然也是特意跟出来的，脸上带着酒意，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发红，死死地盯着她。

林晚星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陆以辰，有事？”

陆以辰看着她防备疏离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那件沈清砚帮她挑选的、质地精良的晚礼服，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闪烁着微光的戒指，一股混杂着酒气和强烈不甘的冲动直冲头顶。

“晚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林晚星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我们……我们能不能谈谈？”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林晚星转身就想走。

“别走！”陆以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正好捏在她刚拆线不久的伤口附近。林晚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用力想甩开，“陆以辰！你放手！”

陆以辰却像是没感觉到她的挣扎和疼痛，反而抓得更紧，眼眶通红，语无伦次：“晚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周琳琳……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承认，一开始我忘不了她，可是这七年，陪在我身边的是你！是你林晚星！我习惯了你，我离不开你！我只是……只是觉得对她有责任，她身体不好，家里又……可是我后悔了！看到你要嫁给别人，我快要疯了！”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仰头看着林晚星，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晚星，我爱你！我爱的人是你！回来好不好？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伤害了你，我改！我什么都改！求求你，别嫁给别人，别离开我……”

眼前这一幕，若是发生在三个月前，或许林晚星会心软，会动摇。可如今，她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口口声声说爱她的陆以辰，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谬和厌烦。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新疤似乎又裂开了，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但更让她难受的，是他话语里透出的自私。

习惯了，离不开，所以就是爱？因为周琳琳“身体不好”、“有责任”，所以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伤害她七年，然后在失去后幡然“醒悟”？他的爱，从来都是建立在自己的需求和感受之上，何曾真正考虑过她的痛苦和尊严？

林晚星用力，一点一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她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陆以辰，”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说你爱我？”

陆以辰拼命点头，眼中燃起希望。

“可是你的爱，让我感到窒息，感到廉价，感到……恶心。”林晚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爱的，或许只是那个无条件为你付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林晚星。而不是我这个人本身。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曾经完全属于你的东西，现在要属于别人了。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你的小舅舅。”

陆以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不是的……晚星，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真的后悔了？真的意识到我的好了？陆以辰，晚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有些心意，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和你，早在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五十万买断我七年青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抬起自己被他抓出红痕、隐隐渗血的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即使到了现在，你依然只会用伤害我的方式，来表达你所谓的‘爱’。”

陆以辰看着那道刺目的红痕和隐约的血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眼神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无所谓了。”林晚星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袖，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陆以辰，别再对我说爱，也别再来找我。好好对你的周琳琳，履行你的‘责任’。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也请你，尊重我和沈清砚的选择。”

说完，她不再看他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绕过他，准备离开花架。

刚走两步，就看到紫藤花架的阴影里，沈清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他手里拿着她的披肩，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却像暗夜里的寒星，明亮而沉静。

他听到了多少？林晚星心下一紧。

沈清砚迈步走过来，先是将披肩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才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陆以辰。他的目光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却让陆以辰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以辰，”沈清砚开口，声音平稳，“起来吧。地上凉。琳琳好像在找你。”

他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却让陆以辰感到了更深的难堪和狼狈。陆以辰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不敢再看林晚星，更不敢看沈清砚，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紫藤叶片的沙沙声。

沈清砚低头，握住林晚星受伤的那只手腕，借着远处宴会透来的微光，仔细查看。看到纱布边缘渗出的那点新鲜血色，他眉头蹙起。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林晚星摇摇头：“不疼。只是……有点难看。”

沈清砚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医生职业习惯。他小心地揭开原来的纱布，看到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旁边新增的一圈青紫和破皮，眼神暗了暗。

他沉默而专注地重新为她消毒，贴上新的创可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处理好伤口，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顺势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林晚星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宴会香槟的味道。

“我都听到了。”沈清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闷闷的，不易察觉的……酸意？“他说他爱你。”

林晚星身体微微一僵。

沈清砚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晚星，我承认，我有点嫉妒。嫉妒他拥有过你七年，嫉妒他让你曾经那么全心全意地付出过。”

林晚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是，”沈清砚话锋一转，松开她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深邃而坦诚，映着远处隐约的灯光和她的倒影，“我更庆幸，他不懂珍惜，所以他失去了你。而我，得到了一个机会。”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郑重：“晚星，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不只是‘合适’。从第一次在咖啡厅见你，看到你强装镇定却眼神倔强的样子，从你在阳台抽烟，眼神空寂却不肯服输的样子，从你在医院，不顾一切冲过来想保护我的样子……我就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合适’的婚姻伴侣。”

“我想要你。林晚星。”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是因为你是陆以辰的前女友，不是因为你合适。只是因为你是你。我想和你，试着走得更远，不只是契约的一年。”

夜风轻柔，紫藤的幽香若有若无。远处宴会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林晚星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清砚那双盛满真诚和炽热的眼睛，和他清晰动人的告白。

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过去七年的创伤和阴霾，陆以辰迟来的、自私的忏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男人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一点点驱散。

她看着他，良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沈清砚，”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和释然，“我们试试看。”

不只是契约的一年。

而是，携手走向更远的未来。

沈清砚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夜空中所有的星辰都落入了他的眼底。他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额头，而是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微凉，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错辨的珍视。

林晚星闭上眼睛，没有抗拒，生涩而真诚地回应了这个吻。

紫藤花架下，阴影交错，无人打扰。远处，寿宴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的世界，在这个吻里，悄然开启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