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茬摩擦着脖颈，带来一种陌生的、微微刺痒的触感，却也像一种新生的宣告。林晚星没再看地上那堆属于过去的“长发”，简单清扫后，她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心寒，也仿佛要洗去那七年浸透骨髓的卑微水汽。

换上自己从箱底翻出的旧衣服——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一双匡威帆布鞋。镜子里的人，眼神还残留着红血丝和疲惫，但眉宇间那股被压抑已久的飒爽和倔强，正一点点挣脱束缚，重新浮现。

她拉着巨大的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充满她“改造”痕迹却始终没有“家”的归属感的公寓。客厅那盆她精心照料却始终没开花的绿植，厨房那些她为他练就一手好厨艺而购置的各式厨具，阳台那张她常常坐着等他到深夜的懒人沙发……一切都在无声地嘲讽她的过去。

“再见。”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这房子，还是对那个在这里付出了全部热情和期待的自己。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决绝。

她没有回父母家。当年为了陆以辰和家里闹得太僵，父母虽然心疼她，但那些激烈的争吵和失望的眼神，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在公司附近找了家干净的酒店式公寓，先短租了一个月。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拉黑。陆以辰的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微博、甚至支付宝好友。她动作迅速，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了七年的仪式。拉黑的那一刻，心口的确空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卸下重负的轻松。

接着，她打开了招聘软件和行业论坛。分手前，她虽然挂着“总裁助理”的头衔，但做的多是生活秘书和情绪安抚的活儿，专业技能荒废了不少。好在底子还在，大学时她也是专业前三，工作头两年也做出过亮眼成绩。她更新了简历，重点突出早期的项目经验和学习能力，开始海投。同时，翻出积灰的专业书籍和线上课程，逼自己沉浸进去。工作，是此刻麻痹痛苦、也是重新站稳脚跟最直接的途径。

白天，她面试、啃资料、上培训课，把自己累得像陀螺。夜晚，回到寂静的公寓，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和心口的闷痛才会卷土重来。她会枯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灯流淌成河，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是分手后才重新捡起来的，大学时压力大会抽，跟陆以辰在一起后，他说不喜欢烟味，她就戒了。现在，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她咳嗽，却也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刺激。

手机响起，是妈妈。林晚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鼻尖一酸，忍了许久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情绪，接通。

“晚星啊，”妈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你……最近怎么样？吃饭了吗？”

“妈，我很好。”林晚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刚吃过，工作也挺顺利的，接了个新项目在忙。”她报喜不报忧。

妈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星星，你跟以辰的事……妈妈知道了。别难过，那种不懂得珍惜你的男人，走了更好。回家来住吧，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我真的没事。”林晚星喉头哽了一下，“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等工作稳定了，我就回去看你们。”

妈妈又劝了几句，见她坚持，只好作罢，转而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末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那个……晚星啊，妈妈有个老同学的儿子，是个医生，人特别稳重靠谱，刚从国外进修回来。你看……要不要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散散心也好。”

林晚星知道妈妈是担心她，怕她钻牛角尖，想用新的缘分冲淡旧的伤痕。若是以前，她肯定会立刻拒绝，心里只有陆以辰。但现在……

“好。”她听见自己说，“妈，你把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加他。”见见也好，让父母安心，也让自己……试试看，是不是真的能走出来。

妈妈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高兴起来：“哎！好好好！我马上把他微信推给你！他叫沈清砚，在市中心医院工作，是外科医生！照片我看了，一表人才！”

挂断电话，林晚星看着妈妈推过来的名片，头像是一片简洁的深蓝色，像夜空，又像深海。微信名就是本名：沈清砚。她点击添加，备注：林晚星，李阿姨介绍的。

对方几乎秒速通过。

「你好，林晚星。我是沈清砚。」 消息简洁，附带一个礼貌的微笑表情。

「沈医生你好。我妈妈提过。」林晚星回复，同样客气疏离。

「听阿姨说你在XX行业？很厉害。我周末一般有空，看你方便，可以一起喝杯咖啡。」沈清砚直接提出了邀约，不绕弯子，也不过分热络。

林晚星想了想：「好的。那周六下午三点，xx路的星巴克可以吗？」

「可以。到时见。」

对话戛然而止。干脆利落，像一场例行公事的会面预约。林晚星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周末很快到来。白天她去参加了一个行业沙龙，强迫自己接触外界，听听别人的项目和见解。晚上，大学时关系不错的班长组织了一个小范围聚会，说大家好久不见，正好有同学回国。林晚星本想推辞，但班长再三邀请，又说知道她最近……想让她出来散散心。她犹豫片刻，答应了。也许，见见老朋友，能帮她更快地回到“林晚星”本身，而不是“陆以辰的女朋友”。

聚会地点在一家颇有格调的清吧。林晚星到得不算早，推门进去，舒缓的爵士乐流淌，灯光昏暗柔和。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卡座里的几个老同学，正笑着招手。她走过去，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短发利落，脂粉未施，却自有一种清冷洒脱的气质。

“晚星！这里！”班长站起来，“哇，你剪头发了？真好看！比以前更有范儿了！”

其他同学也纷纷打招呼，目光里有关切，但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陆以辰。林晚星心下微暖，坐下来，融入久违的、属于同龄人的轻松闲聊中。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对相携的身影走了进来。男人高大英俊，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休闲夹克，臂弯里挽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依偎在男人身边，笑容温婉。

是陆以辰，和他口中那个“身体不好”的琳琳。

世界真小。

卡座这边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担忧地看向林晚星。

陆以辰也看到了他们，目光扫过来，在林晚星身上停顿了一秒，尤其是她那一头刺眼的短发，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即，他像没看见一样，揽着周琳琳的腰，径直走向吧台另一侧预留的位置。周琳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过来，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柔柔地对陆以辰说了句什么，陆以辰低头，极为温柔地笑了笑，抬手帮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

那温柔，是林晚星七年未曾得到过的奢侈品。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锤了一下，闷痛扩散。但林晚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拿起面前的柠檬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指尖冰凉，但握杯的手很稳。

“晚星，要不……我们先走？”班长低声问。

“不用。”林晚星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大家难得聚一次，别因为我扫兴。”

接下来的时间，林晚星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和老同学的聊天上，谈论工作，谈论近况，谈论大学时的趣事。她笑得不多，但应答得体，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调侃。只是眼角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瞥向吧台那边。

陆以辰对周琳琳呵护备至，点单时细心询问，喝水时试温度，说话时微微倾身，眼神专注。那是陷入爱河的男人才会有的姿态。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不是不懂温柔，只是那份温柔，从来不属于她林晚星。

替身。这个词再次血淋淋地砸在心头。

聚会接近尾声，大家准备散场。林晚星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在通往洗手间的昏暗走廊拐角，迎面撞见了陆以辰。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

走廊很窄，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去路。熟悉的木质香水味飘来，曾经让她心安的味道，此刻只觉刺鼻。

“有事？”林晚星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疏离，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以辰盯着她的短发，眉头紧锁：“你剪头发了？”语气里带着不满，仿佛她剪掉的是属于他的什么东西。

“嗯。”林晚星不欲多言，侧身想走。

陆以辰却挡了一步，压低声音：“林晚星，你闹够了没有？钱我打到你卡上了，收了钱，就安分点。别搞这些有的没的，剪个头发，换种风格，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注意？”

林晚星几乎要气笑了。看，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改变，都只是为了“引起他注意”的手段。多么自恋，多么可笑。

“陆以辰，”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怒意和酸楚，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剪头发，是因为我喜欢。我换风格，是因为我愿意。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请你让开。”

陆以辰被她眼中的冷漠刺了一下，那种全然不在意的态度，比之前的哭闹更让他心烦意乱。他想起刚才卡座里，她和老同学谈笑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神采，那种他许久未见的、属于林晚星本身的光芒，让他莫名烦躁。

“那你今天来这里，又是什么意思？”他语气更冲，“知道我会带琳琳来，故意出现在这里？林晚星，我说了，琳琳受不得刺激，你别来找不痛快。”

林晚星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头顶。她看着他维护另一个女人的急切模样，看着他那张曾经让她迷恋不已、此刻却只觉得面目可憎的脸，忽然觉得这七年，简直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陆以辰，”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这家酒吧是你开的吗？这条街是你家的吗？我来这里见朋友，需要向你报备？至于你的琳琳，”她扯了扯嘴角，“放心，我对她，对你，都没有任何兴趣。祝你们，百年好合，锁死，千万别出来祸害别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铁青的脸色，用力推开他拦路的手臂，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伤心，是愤怒，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激烈情绪。

回到卡座，大家已经准备离开。林晚星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对班长说：“我先走了，下次再聚。”

“晚星，你没事吧？”班长担忧地问。

“没事。”林晚星摇摇头，甚至还努力笑了笑，“真的。就是有点累了。”

她转身，再次经过吧台区域。陆以辰已经回到了周琳琳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周琳琳蹙着眉，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带上一丝委屈和控诉。

林晚星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们桌旁。

陆以辰和周琳琳都抬头看她。

林晚星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点桌上开着的、价格不菲的香槟，然后举杯，对着陆以辰和周琳琳，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职业化的微笑：

“陆先生，周小姐。”她用了最陌生的称呼，“刚才偶遇，还没来得及正式打招呼。这杯酒，敬你们。祝二位，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微涩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气泡轻微的刺激。

放下杯子，她不再看两人各异的神色——陆以辰的惊愕与阴沉，周琳琳的错愕与不安。她微微颔首，转身，背影挺直，步伐稳健，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清吧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酒吧浊气和心头的郁垒。

她没有回头。

拉黑，重生，体面离场。这是她给自己，也是给那七年，最后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