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到近乎廉价的光,打在香槟塔上,气泡连绵不断地升起、破灭。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蛋糕甜腻的奶油,还有隐约浮动的、属于“庆祝”的喧闹。林晚星站在人群中心,身上是她精心挑选了整整一周的香槟色小礼服,裙摆缀着细碎的水晶,走动时像洒了一身星星。可此刻,那些星星仿佛都沉进了冰水里,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她手里还握着切蛋糕的刀,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刀锋刚在精致的奶油玫瑰上划开一道口子,陆以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高,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劈开了所有虚假的欢声笑语。
“借着今天晚星的生日,我也宣布一件事。”陆以辰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面容英俊,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惯常的、懒散的笑意。他揽着林晚星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林晚星浑身僵直。“我们分手了。”
喧闹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是更嘈杂的窃窃私语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晚星脸上,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
林晚星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看到陆以辰的嘴唇在动:“我和晚星在一起七年,很感谢她的陪伴。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遇到了更想共度一生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晚星苍白如纸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下个月,我会和琳琳举行婚礼。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
琳琳。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林晚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他们第一次亲密的那晚,情动深处,陆以辰伏在她耳边,含糊吐出的就是这两个字。她当时浑身一冷,却自欺欺人地以为是听错了。后来,在他醉酒后的呓语里,在他偶尔出神望着窗外时,这个模糊的代号像幽灵一样,偶尔浮现。
原来不是听错。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原来她七年倾尽所有的付出,只是一场漫长的、可笑的替身演出。
“以辰,你……”有相熟的朋友试图打圆场,声音尴尬。
陆以辰摆了摆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递到林晚星面前。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曾经无数次抚摸过她的头发,此刻却捏着一张轻飘飘的、象征终结的塑料卡片。
“这里有五十万。晚星,跟你七年,我不会亏待你。”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你一直很懂事,这次也体面一点,好吗?”
懂事。体面。
林晚星看着那张卡,视线有些模糊。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她为了他一句“喜欢邻家妹妹那种清纯打扮”,扔掉了自己所有飒爽的裤装和利落短发,留起长发,穿上并不习惯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她为了给他准备一顿合口的生日餐,可以连着一个月每天下班后跑去厨师班,手上烫出水泡也咬牙忍着。他创业初期忙得脚不沾地,她辞掉前景不错的工作,帮他处理琐事、安抚客户,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全能助理。甚至因为他父母一句“门不当户不对”,她几乎与自家父母决裂,只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他。
她记得他发高烧的深夜,她打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去买他随口提过的、某家老字号的热粥,在寒风里排了一个小时队。她记得除夕夜,他一个电话说应酬喝多了,她扔下家里一桌子团圆饭跑去接他,自己却冻得发了三天烧。她记得无数个他晚归甚至不归的夜晚,她守着满桌凉掉的菜,从满怀期待等到心灰意冷。
所有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付出,所有被忽视的委屈和咽下的苦涩,最后就换来这张五十万的卡,和一句“懂事一点”、“体面一点”。
七年青春,七年真心,被明码标价,廉价得令人发笑。
“陆以辰,”林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七年,就值五十万?”
陆以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她此刻的“不懂事”:“晚星,别闹。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你更多了。感情没了就是没了。”
“感情?”林晚星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水晶灯破碎的光,也映着陆以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陆以辰,你对我,有过感情吗?还是仅仅因为……我听话,好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像个不要钱的保姆,还附带暖床功能?”
话一出口,周围瞬间死寂。陆以辰的脸色沉了下来:“林晚星,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林晚星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她松开一直紧紧握着的蛋糕刀,银质的刀具落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奶油溅上了她的裙摆。
她伸手,接过了那张卡。冰凉的触感。
然后,在陆以辰略显放松的目光和周围人复杂的注视下,她用力一折!
“咔”的一声轻响,卡片从中间断裂。
林晚星将两半卡片,轻轻放在陆以辰面前的桌上,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陆以辰,你的钱,留着给你的‘琳琳’买婚纱吧。”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林晚星这七年,是喂了狗。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说完,她不再看陆以辰瞬间铁青的脸色,也不看周围任何人的表情,挺直了因为长时间僵硬而有些酸痛的脊背,拎起手边小小的晚宴包,转身,踩着那双并不算十分合脚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名为生日宴实为屠宰场的华丽牢笼。
身后,隐约传来陆以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随她!不识好歹!”
还有朋友低声的劝解和议论。
林晚星统统屏蔽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安静得可怕。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香槟色的裙子,苍白的脸,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才感觉到全身都在细细地发抖,从骨头缝里透出冷意。左手下意识摸向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为了配这条裙子,她摘掉了戴了多年的那条廉价手链,那是陆以辰赚到第一笔钱时在地摊上买给她的。
也好。都结束了。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她没有开车来,是陆以辰接她来的,说结束后一起回去。多可笑。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还是她和陆以辰的合照,照片里她笑靥如花,他搂着她,眼神却似乎看向镜头之外。她指尖颤抖着,长按,删除。然后打开打车软件,定位到他们同居的公寓。
车子很快到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没有多问一句。车厢里放着不知名的情歌,缠绵哀伤。林晚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那些属于这座城市的繁华和热闹,此刻都与她无关。
回到那个她花了无数心血布置、曾以为会是“家”的公寓,一室冷清。陆以辰今晚显然没打算回来。也好,省得面对。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麻木地走向卧室。打开衣柜,里面一半是他的衣物,昂贵整齐;一半是她的,大多是他“喜欢”的款式,柔软,顺从,不像她。
她拖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籍,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动作机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大学时他送她的第一朵干枯的玫瑰,一起看电影的票根,她偷偷拍的他睡着的侧脸……
还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是大学篮球赛后,他大汗淋漓地抱着篮球,她笑着递给他水,阳光很好,青春恣意。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林晚星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撕成两半,四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连同铁皮盒里其他所有承载着回忆的碎片,一起扔了进去。
七年,就像这堆碎片,拼不回去了,也不必再拼。
收拾完行李,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她坐在空了一大半的衣柜前的地板上,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却没有哭声。眼泪早就流干了吧,在过去那些等待的、失望的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是陆以辰发来的短信。
「卡折了就算了。钱我会打到你工资卡上。林晚星,别耍小孩子脾气,好聚好散。琳琳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你别去找她。懂事点,体面点,对大家都好。」
看,到了最后,他还在要求她“懂事”,还在为他的“琳琳”着想。
林晚星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猛地起身,冲进洗手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吐完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像个可悲的怨妇。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林晚星,曾经也是学校里闪闪发光的那个,会为了一个项目跟男生拍桌子,会骑着机车穿过半个校园,短发被风吹得飞扬。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自己弄丢了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洗手间的抽屉,拿出一把剪刀。
握住自己蓄了七年、保养得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丝毫犹豫,冰凉的剪刀刃口贴紧耳根下方。
“咔嚓”。
一缕长发飘然落下。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长发不断落下,堆积在光洁的瓷砖地上。镜中人的轮廓逐渐清晰,利落的短发衬得下颌线越发分明,那双因为哭泣和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眼睛,在发丝落尽后,竟奇异地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剪完了,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伸手摸了摸刺手的发茬。
“陆以辰,”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从今天起,你的喜好,与我无关。”
“我要活得,比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