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川的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仅仅两天后，一份详尽的调查资料就发到了楚明焰的邮箱。资料显示，她的助理小杨，在泄密事件发生前一周，其母亲一个长期拖欠医疗费的账户，突然收到了一笔来自海外空壳公司的汇款，金额足以覆盖其母亲未来两年的治疗费用。而小杨本人的通讯记录中，在泄密前一个月，频繁与一个匿名号码联系，该号码经过追踪，最终指向陆晚晴一个关系密切的表妹。同时，调查还发现，小杨在事发前两周，曾以“帮楚经理备份资料”为名，短暂获得过楚明焰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那是一次楚明焰正在开会，小杨急需一份非核心文件，楚明焰口头告知了密码，事后忘了更改。
时间、动机、金钱往来、通讯记录、机会……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小杨被陆晚晴收买，利用楚明焰的信任和疏忽，窃取了核心资料。
拿着这些证据，楚明焰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她约小杨在一家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小杨来的时候，眼神躲闪，脸色苍白，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明焰姐……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公司不是还在调查吗？”
楚明焰将打印出来的部分证据——主要是那笔海外汇款记录和小杨与匿名号码的通话时间轴——轻轻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小杨低头一看，瞬间面如死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明焰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我妈她……她需要钱做手术，我借遍了所有亲戚都凑不齐……那天，陆小姐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她一个小忙，就给我一笔钱……我、我不知道那是核心资料，她只说想了解一下项目的概况……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害你……”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道歉，整个人几乎崩溃。
楚明焰看着她，心情复杂。有愤怒，有心寒，但也有一丝怜悯。小杨家境困难她是知道的，也一直尽力照顾她。可贫穷和困境，不是背叛和伤害他人的理由。
“小杨，”楚明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失望，“你需要钱，可以跟我说，可以跟公司申请援助。但你选择了最错的一条路。你不仅背叛了我的信任，毁了整个项目，也毁了你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面临法律制裁。”
“我知道错了……明焰姐，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我把钱都还回去，我去自首，我去跟公司说明情况……”小杨抓住楚明焰的手，泣不成声。
“钱，你肯定要退。自首，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楚明焰抽回手，眼神锐利，“但是，光你一个人的口供和这些间接证据，未必能完全扳倒陆晚晴。我需要她亲口承认的证据。”
小杨愣住了，惊恐地看着她：“陆小姐她……她不会承认的……”
“所以，需要你配合。”楚明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明天，陆晚晴和周赫铭的婚礼，在圣心教堂举行，你知道吗？”
小杨点点头。
“明天婚礼前，你想办法见到陆晚晴，就以‘事情败露，需要更多封口费或者安排你离开’为由，跟她谈。想办法，让她亲口说出指使你窃取资料的事情。”楚明焰将录音笔推过去，“把这个带上，打开。这是你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小杨看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手抖得更厉害了，但最终，对法律的恐惧和对楚明焰的愧疚，让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做。”
第二天，周赫铭和陆晚晴的婚礼，在满城瞩目中举行。圣心教堂外豪车云集，媒体长枪短炮。陆家嫁女，周家娶媳，这场商业联姻办得极尽奢华。
楚明焰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她在等。等小杨的消息，也在等……另一场“好戏”。
根据她“无意”中透露给小杨（并确信小杨会转告给陆晚晴以表“忠心”）的消息，她今天会一直在家“伤心难过，闭门不出”。实际上，她正在远程监控着事情的进展。
下午三点，婚礼仪式应该刚刚结束，宴会即将开始。楚明焰的手机响了，是小杨发来的加密音频文件，附带一条简短信息：“明焰姐，拿到了。在教堂后面的小花园，她承认了。我很害怕，先走了。”
楚明焰立刻点开音频文件。
先是小杨带着哭腔的声音：“陆小姐，楚经理好像发现资料泄密是我做的了，她在查我……我、我怎么办？那笔钱不够，我需要更多，或者你帮我安排马上出国……”
接着是陆晚晴明显不耐烦和压低的声音，带着酒气：“慌什么？她查到又怎么样？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是我让你做的！钱？你以为我陆家的钱那么好拿？事情办成这样，差点连累我家和‘创科’的合作，我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可是陆小姐，当初是你答应我……”
“是我答应的又怎么样？”陆晚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毒，“楚明焰那个贱人！要不是她一直阴魂不散，勾着赫铭的心，我怎么会嫁得这么不痛快！我就是要毁了她！毁了她的项目，毁了她的前途，让她再也翻不了身！这口气我憋得太久了！你帮我做了这件事，我们两清，以后别再联系我！滚！”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楚明焰关闭音频，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有了这段录音，加上之前的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证据链完整了。陆晚晴，这次你跑不掉了。
她将录音文件备份，然后开始编辑邮件，准备连同其他证据一起，发送给公司高层、合作方李副总，以及……几家关系良好的媒体。她要的不是私下和解，而是要陆晚晴为她恶毒的行为，付出公开的、惨痛的代价。
然而，就在她即将按下发送键的时候，门铃疯了似的响了起来，伴随着剧烈的、近乎疯狂的拍门声。
“楚明焰！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是周赫铭的声音，嘶哑，狂乱，带着浓重的酒气。
楚明焰皱眉。他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婚礼宴会上，扮演他的新郎角色吗？
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门外，周赫铭穿着新郎的礼服，但领结歪斜，头发散乱，眼睛赤红，满脸泪痕和醉意，正用力拍打着门板，状若癫狂。
“楚明焰！求求你开门！我们谈谈！就谈最后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楚明焰不想理他，转身想回去继续处理邮件。
“你不开是吗？你不开我就一直敲！敲到所有人来看！”周赫铭开始用脚踹门，动静大得吓人。
楚明焰担心惊动邻居，更怕他做出更过激的行为。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周赫铭猝不及防，差点扑进来。他踉跄着站稳，看到楚明焰，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亮光，猛地扑上前想要抱住她。
楚明焰敏捷地后退一步，厉声道：“周赫铭！你发什么疯？！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结婚？哈哈……结婚……”周赫铭忽然狂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抱住头，“我后悔了……明焰，我真的后悔了……我一点都不爱陆晚晴，我看见她就烦！这场婚姻就是个笑话！是个交易！”
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早已没了昔日半分骄傲和体面，只剩下狼狈和崩溃：“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是我们以前的样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跟你冷战，我不该……不该答应跟陆晚晴订婚……我爱的只有你啊明焰！”
他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那枚曾被楚明焰掷还给他、后来又在求婚派对上他给陆晚晴戴上的钻戒。他举着盒子，几乎是跪爬着向前，想要抓住楚明焰的手。
“你看……戒指……我拿回来了……明天的婚礼……不，今天的婚礼可以取消！新娘可以是你的！明焰，我们再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发誓，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补偿你！我们结婚，马上就结！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语无伦次，眼神狂乱而充满祈求，那枚硕大的钻戒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讽刺的光芒。
楚明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自负、如今却卑微如尘的男人，心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无尽的厌恶和疲惫。他直到此刻，想的依然是他自己的感受，他的后悔，他的痛苦，他想要“重新开始”的意愿。他从未真正理解过她所受的伤害，也从未尊重过她的选择和尊严。
“周赫铭，”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不愿意。”
周赫铭举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从你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我们关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彻底完了。我对你，已经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与我无关’四个字。”楚明焰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你的婚礼取不取消，新娘是谁，都与我无关。你的后悔，你的痛苦，也与我无关。我已经往前走了，请你，也放过你自己，更放过我。”
“不……不会的……你心里还有我的……你只是还在生气……”周赫铭摇着头，不肯接受。
“我没有生气。”楚明焰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只是，彻底清醒了。而且，不瞒你说，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周赫铭猛地瞪大眼睛：“谁？！是谁？！是不是傅云川？！是不是他？！”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傅云川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似乎是一瓶红酒，步伐从容地走到了楚明焰家门口。他看到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周赫铭，以及站在门口、神色冰冷的楚明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楚小姐，”他看向楚明焰，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来串门，“朋友送了瓶不错的红酒，想着你最近辛苦，拿来和你分享。”他的目光这才落到周赫铭身上，带着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周先生？这么巧。今天不是你的婚礼吗？怎么有空来这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周赫铭手中的钻戒和楚明焰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楚明焰脸上，用恰好能让周赫铭听清的音量，温和地问道：
“你们……是在说我吗？”
周赫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看看楚明焰，又看看傅云川，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枚可笑的钻戒上。傅云川的出现，他从容淡定的姿态，他手中那瓶象征“分享”和“亲近”的红酒，还有他那句看似随意却充满占有意味的问话……像无数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将他最后一丝尊严和幻想，扇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难堪、羞辱、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连举起戒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明焰看向傅云川，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傅云川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和“我来得是不是时候”的默契笑意。楚明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然后，她不再看地上如丧家之犬般的周赫铭，侧身让开门口，对傅云川道：“傅先生，请进。”
傅云川绅士地点头，迈步走进了公寓。
楚明焰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赫铭，淡淡道：“周先生，请回吧。祝你……新婚‘愉快’。”
说完，她轻轻关上了门。
厚重的门板，将周赫铭彻底隔绝在外，也隔绝了他那场自导自演、一厢情愿的，婚礼前夜的疯狂忏悔。
门内，楚明焰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傅云川将红酒放在桌上，转身看她，眼神温和：“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楚明焰直起身，走到电脑前，点击了发送键。证据邮件化作数据流，飞向预定的地址。她回头，对傅云川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锋芒的笑容。
“不止是时候。”她说，“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