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房。
这三个字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尴尬,轻轻回荡。
楚明焰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巾。傅云川神色未变,只是沉吟了一瞬,便推开车门:“先住下再说,总比在车里过夜强。”
招待所前台,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见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哟,这么大的雨,可算找到地方了?就剩一间标准间了,两张床,你们小两口将就一晚?”
“我们不是……”楚明焰连忙解释。
傅云川却已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递了过去:“就这间,麻烦快点。”
老板娘笑眯眯地办好手续,递过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热水可能不太稳定,将就用哈。”
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隔着一个小床头柜,白色的床单被套洗得有些发灰。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湿霉味和消毒水味道混合的气息。
楚明焰站在门口,有些踌躇。虽然有两张床,但和一个认识不久、身份悬殊且气场强大的男人共处一室过夜,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傅云川走进房间,放下简单的行李,很自然地检查了一下门窗和电器。“条件有限,将就一晚。你先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别感冒了。”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工作。
楚明焰点点头,从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了狭小但还算洁净的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冰冷的皮肤,带来切实的暖意和安全感。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今晚的经历太过跌宕,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傅云川的出现,更是梦里最突兀也最……令人心绪难平的一笔。
洗去一身狼狈和寒意,换上干爽的衣服,楚明焰感觉活过来了。她对着雾气蒙蒙的镜子,拍了拍还有些苍白的脸颊。楚明焰,振作点,这只是个意外。
走出浴室时,傅云川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已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衣和西裤,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少了平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却依然赏心悦目。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指了指另一张床:“床上用品虽然旧,但老板娘说都是今天新换洗的。早点休息。”
“您呢?”楚明焰问。
傅云川收起手机,站起身,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枕头,径自铺在了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我睡这里。”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楚明焰愣住了。“这怎么行?地上凉,而且……”
“没什么不行。”傅云川打断她,已经动作利落地铺好了简易地铺,“你是女孩子,又受了惊吓,好好睡床。我身体好,没关系。”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别争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处理你车的事。”
他的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成熟男性特有的担当和体贴。楚明焰心里五味杂陈。周赫铭从未给过她这样的体贴,他永远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照顾,甚至认为那是她应该做的。而傅云川,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却能在这种窘境下,将仅有的一点舒适让给她。
她不再坚持,低声道了谢,掀开被子上了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黑暗似乎能让人更坦诚。静默了一会儿,楚明焰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忽然轻声开口:“傅先生,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我不知道要在那里被困多久。”
“举手之劳。”傅云川的声音从地铺那边传来,在黑暗中显得低沉悦耳。
“对您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我……是雪中送炭。”楚明焰顿了顿,有些话,在白天或许难以启齿,但在这样安全又陌生的黑暗里,反而有了倾诉的欲望,“其实……我和周赫铭分手,才一个多月。有时候想想,五年的感情,好像一场笑话。”
傅云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我应该向前看,专注工作。但偶尔还是会觉得……很失败,很迷茫。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才会让他连一句正式的分手都不屑于给,就急着投向别人的怀抱。”她的声音有些闷,带着自嘲,“让您见笑了,我好像还没完全走出来。”
“那又怎么样?”傅云川忽然说道,语气平静而坚定。
楚明焰一怔。
“刚结束一段长期关系,感到失落、自我怀疑,再正常不过。”傅云川的声音在雨夜里清晰而沉稳,“但这不代表你差劲。恰恰相反,楚明焰,那天在云端餐厅,我看到的是一个勇敢、骄傲、有魄力的女人。她不甘心被如此轻慢地对待,所以她用最直接也最漂亮的方式,夺回了自己的尊严。”
楚明焰鼻子一酸。
“而在酒会上,我看到的是一个专业、努力、在职场闪闪发光的职业女性。她值得被尊重,被认真对待,被更好的人看见。”傅云川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温热的泉水,熨帖着她心里那些隐秘的伤口和不安,“周赫铭配不上你,不是你的损失,是他的。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看清这一点,然后彻底放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更有力:“楚明焰,你很耀眼。比你想象中更耀眼。不要因为一个不懂得欣赏的人,而怀疑自己的光芒。”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楚明焰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的、被肯定的、巨大的酸楚和感动。这一个月来,她假装坚强,用工作麻痹自己,听到的要么是同情,要么是闲言碎语,要么是周赫铭恼羞成怒的诋毁。从未有人,如此直白而真诚地告诉她:你很棒,你没错,你值得更好的。
傅云川听到了她压抑的啜泣声,但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安静地陪伴。有时候,无声的倾听和坚定的肯定,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楚明焰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傅先生,谢谢您。我真的……好多了。”
“嗯。”傅云川应了一声,“睡吧。”
“晚安,傅先生。”
“晚安。”
雨声渐歇,夜色温柔。楚明焰闭上眼睛,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充斥着愤怒和委屈的角落,好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傅云川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干涸的心田上。或许,真的该彻底翻篇了。
她不知道的是,地铺上的傅云川,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深潭,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傅云川的司机联系了拖车将楚明焰的车子拖走修理,又安排了一辆车送楚明焰去邻市开会。
分别时,楚明焰郑重地向傅云川再次道谢。
傅云川只是淡淡点头:“路上小心。项目加油。”
楚明焰坐上车,车子驶离小镇。她回头望去,傅云川还站在招待所门口,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车子转弯,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
楚明焰转回身,看着前方开阔的公路和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崭新的力量。
三天后,楚明焰处理完邻市的工作,车子也修好了。她婉拒了傅云川司机送她回去的好意,自己开车返程。项目沟通异常顺利,对方公司基本认可了她的方案,只待最后的细节敲定。事业上的进展冲淡了情感上的余痛,傅云川那番话更是在她心底注入了强心剂。
回程路上阳光明媚。她打开车窗,让温暖的风吹拂着脸颊,甚至跟着音乐轻轻哼起了歌。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她回到公寓楼下时,戛然而止。
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她单元楼门口的墙上,脚下散落着好几个烟头。是周赫铭。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完全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到楚明焰下车,他立刻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盯着她,有疲惫,有懊悔,还有一丝扭曲的急切。
楚明焰心头一沉,拎着行李箱,面无表情地打算绕开他。
“明焰!”周赫铭猛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嘶哑,“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周先生。”楚明焰冷冷道,“请让开。”
“我知道我错了!”周赫铭忽然拔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冷落你,不该……不该和陆晚晴订婚!我后悔了,明焰,我真的后悔了!”
楚明焰只觉得荒谬可笑:“后悔?周赫铭,你的后悔来得是不是太迟了点?在你当众向别人求婚的时候,在你让我成为最后一个知道被分手的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后悔?”
“我是昏了头!是我混蛋!”周赫铭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吃痛,“但我心里只有你!和陆晚晴订婚……那是家族的压力,是生意上的需要!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一直那么懂事,会理解我,会等我……”
“放手!”楚明焰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后退两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周赫铭,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懂事’不是理所应当的退让和牺牲!你的家族压力,你的生意需要,凭什么要我来‘理解’和‘等待’?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备胎,更不是你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意舍弃的选项!”
“不是的!你不是备胎!”周赫铭脸色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我和陆晚晴……我们只是联姻,没有感情的!明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取消婚约,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楚明焰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回到那个我不断妥协、你不断索取、你还觉得理所当然的‘从前’?周赫铭,你别做梦了。我楚明焰,绝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她拉起行李箱,决绝地转身:“我们早就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明焰!你别走!”周赫铭急急追上来,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我知道你还爱我,不然你不会还戴着那枚戒指去派对,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
楚明焰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周赫铭,我去那里,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亲手结束那段让我蒙羞的关系。至于爱……”她摇了摇头,“早就在你一次次的冷漠和理所当然中,消磨殆尽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进单元门。
周赫铭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指关节瞬间泛红。不甘、愤怒、失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紧紧攫住了他。他不能接受,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仰望他、依赖他的楚明焰,真的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而且……好像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
她身上那种决绝的、独立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灼伤了他可笑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