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小镇回来后，林知秋和陆承泽陷入了彻底的冷战。她搬出了他送的公寓，用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钱，租了一个更小、但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她换了手机号，切断了除工作以外所有与陆承泽的联系。

陆承泽找过她几次。第一次是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为什么擅自接《野草》，为什么在剧组不告而别，指责她不负责任，毁约（指她单方面结束关系）。林知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反问：“陆总，我们之间，有合约吗？”

陆承泽被她眼中的冰冷刺得一怔。

第二次，他的态度软化了，带着疲惫和一丝……或许是愧疚？他说那天他喝醉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别往心里去。他说他们之间有误会，需要好好谈谈。

林知秋没有给他谈的机会。“陆承泽，”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没有起伏，“别再自欺欺人了。也别再把我当傻瓜。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她挂断了电话，并拉黑了他的号码。

工作上的联系，她全部通过沈薇。沈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尽职地做好经纪人的工作。

《野草》的拍摄在一种压抑而沉默的氛围中完成了。林知秋将自己所有的痛苦、绝望、不甘，全部倾注到了角色里。那个在泥泞中挣扎却始终仰望星光的女人，某种程度上成了她自己的写照。导演周寻对最终的效果非常满意，甚至有些激动地握着她的手说：“星晚，你演活了她！这部电影，会不一样的！”

林知秋只是疲惫地笑了笑。演活了角色又如何？她自己的人生，已经一片狼藉。

电影进入后期制作，她的生活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接一些不太重要的工作，上课（她还没正式毕业），待在租来的小屋里发呆。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看着天花板，或者反复看一些老电影。那个秋夜的雪松香，颁奖礼的聚光灯，生日晚餐的夜景，醉酒后的呢喃……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心死了，但痛觉还在。绵长而细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这七年，活成了一个多么可笑的笑话。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她的打击还不够。

除夕夜。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林知秋一个人待在冷清的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开着电视，里面是热闹欢腾的春晚，衬得她这里愈发寂静。

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是沈薇打来的。

“星晚！你看微博！”沈薇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一丝难以置信。

林知秋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一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苏曼雨离婚回国#

她手指一颤，点了进去。铺天盖地的新闻通稿。苏曼雨与那位华裔富商丈夫和平分手，已正式离婚。她即将回国发展，且已高调签约新公司——**星泽传媒**。

紧随其后的热搜：

#苏曼雨陆承泽再续前缘# #影后归来，星泽传媒迎来最强王牌# #苏曼雨坦言：最信任的永远是承泽#

配图是苏曼雨在机场被媒体围堵的照片。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妆容精致，笑容得体，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是的，我回来了。这次回来，我会把重心完全放在国内的事业上。也很高兴再次与承泽合作，我们彼此了解，信任无间，相信会创造出更好的作品。”

另一张照片，是陆承泽亲自去机场接她的抓拍。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苏曼雨身边，帮她拿着行李，侧头听她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是林知秋许久未曾见到过的，自然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珍重。

评论里一片欢腾。

“呜呜呜我的曼卿女王回来了！” “还是原配好！陆总看苏影后的眼神，我哭了！” “破镜重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星泽传媒这下要起飞了！有苏曼雨在，还怕没资源？” “那些唱衰星泽的人打脸了吧？陆总果然厉害，把影后又请回来了！”

林知秋一条条翻下去，手指冰凉，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一点点下沉，直到沉入无底深渊。

苏曼雨回来了。高调的，以胜利者的姿态。而陆承泽，亲自去接她，笑容满面。他们“再续前缘”，“信任无间”。

那她林知秋算什么？这七年算什么？那个醉酒后的“曼卿”呢？那些他为她规划的、带着苏曼雨影子的路线呢？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在正主离开时，被当成替代品捡回来，填补空虚和事业缺口。如今正主风光归来，她这个劣质的替代品，自然该被扫地出门，甚至成为他们“破镜重圆”佳话里，一个微不足道、或许还有些碍眼的注脚。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林知秋直觉知道是谁。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是陆承泽。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聚会或宴会上。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平静，或者说，冷漠。

“星晚，看到新闻了吧。”不是疑问句。

“嗯。”

“苏曼雨回来了，她会签约星泽，这是公司目前最重要的事情。”陆承泽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但你放心，我会补偿你。公司不会亏待你，该给你的资源还是会给你。”

到此为止。补偿。不会亏待。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林知秋听着，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连做出一个笑的表情都困难。

“陆承泽，”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承泽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残忍：

“星晚，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是我要照顾的人。”

妹妹。

要照顾的人。

哈。

林知秋终于笑了出来，笑声干涩而空洞，带着浓浓的嘲讽。七年痴恋，换来了一个“妹妹”的身份。

“好，我知道了。”她不想再听下去，“陆总，祝你和苏影后，合作愉快。”

不等他回答，她挂断了电话，将这个新号码也拉黑。

妹妹？照顾？

很快，她就知道陆承泽所谓的“照顾”和“不会亏待”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沈薇红着眼睛来找她，带来了几份文件。

“星晚……陆总吩咐，把你手上在谈的几个剧本和代言，全部转给……苏曼雨。包括那个快要签合同的珠宝代言，还有周寻导演那边正在帮你争取的一个电影节入围资格……也给了苏曼雨团队去运作。还有……”沈薇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的团队，除了我暂时留下处理交接，其他人……都被调去负责苏曼雨那边的工作了。”

林知秋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意料之中，不是吗？

“还有，”沈薇艰难地开口，“陆总说，让你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等有合适的项目，再安排。”

休息。雪藏的另一种说法。

她这个“妹妹”，这个替代品，在正主归来后，不仅失去了爱情，连事业也要被彻底剥夺，为苏曼雨的回归让路，甚至成为她重新登顶的垫脚石。

“我知道了。”林知秋点点头，“沈薇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也去苏影后那边吧，不用管我了。”

沈薇看着她平静得可怕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下文件，转身离开。

林知秋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口那片空洞，此刻反而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被这样玩弄和践踏？凭什么她七年的付出和真心，要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苏曼雨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能轻易夺走她的一切？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冰冷的涟漪。

她要解约。立刻，马上。她不要再和陆承泽、和苏曼雨有任何瓜葛。哪怕赔付违约金，哪怕倾家荡产，她也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整理了情绪，换上最得体的一套衣服，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然后，她直接去了星泽传媒。

公司里气氛完全不同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忙碌的兴奋，空气中仿佛都洋溢着“王者归来”的气息。苏曼雨的巨幅海报已经挂在了公司最醒目的位置。员工们看到林知秋，目光各异，同情、好奇、幸灾乐祸……

林知秋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陆承泽的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里面传来陆承泽的声音，还有……苏曼雨轻柔的笑语。

林知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陆承泽坐在办公桌后，苏曼雨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优雅从容。看到林知秋进来，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些许居高临下意味的微笑。

“星晚来了？”陆承泽抬起头，看到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她的突然到来，“有事？”

林知秋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陆总，这是我的解约申请。按照合同规定，违约金我会尽快筹措支付。请批准。”

陆承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动。“解约？星晚，别胡闹。我说了，公司不会亏待你，只是暂时让你休息调整。等你状态好了，自然会有工作安排。”

“我不需要休息。”林知秋直视着他，眼神冰冷，“我只需要解约。立刻，马上。”

“林知秋！”陆承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解约，去哪里？你以为离开了星泽，离开了我的庇护，你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外面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等着踩你一脚？”

他的话，充满了威胁和掌控欲。仿佛她离了他，就一文不值。

林知秋还没说话，沙发上的苏曼雨轻轻放下了咖啡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款款走了过来，站在陆承泽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陆承泽的椅背上，微笑着看向林知秋，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星晚妹妹，别这么冲动嘛。”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却字字诛心，“承泽也是为你好。你现在解约，违约金不是小数目，而且名声也坏了，以后哪个公司敢签你？不如安心留下来，姐姐我也会照顾你的。毕竟……”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你也算是……帮承泽度过了最难的时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替身，也有替身的用处，不是吗？”

“替身”两个字，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恶毒地点了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承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苏曼雨：“曼卿！”

苏曼雨却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说错了吗？承泽，有些事情，总要让人家明白的。不然，总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多不好。”

林知秋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羞辱。她看着苏曼雨那副胜利者的姿态，看着陆承泽那难堪又隐含纵容的表情，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所以，”她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我连解约的自由都没有了，是吗？”

陆承泽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缓和的话。但苏曼雨抢先一步，从桌上拿起那份解约申请，随意地翻了翻，然后，当着林知秋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了两半，四半，碎片。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你的解约请求？”苏曼雨将碎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笑容依旧优雅，眼神却冰冷如刀，“我不同意。”

林知秋瞳孔骤缩：“你凭什么？”

苏曼雨从随身的名牌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林知秋面前。

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忘了正式自我介绍，”苏曼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现在，不仅是星泽传媒的签约艺人，更是公司的……最大股东。当然，股份暂时由承泽代持。所以，公司的一切事务，我都有决定权。包括……旗下艺人的去留。”

最大股东。代持协议。

原来如此。苏曼雨的回归，不仅仅是签约那么简单。她是带着资本，以主人的身份，回来了。陆承泽或许还是明面上的老板，但真正的掌控者，已经变成了苏曼雨。

而陆承泽，显然接受了这个安排。甚至可能，这正是他“请”回苏曼雨的条件。

林知秋看着那份协议，又看向陆承泽。陆承泽避开了她的目光，脸色铁青，却沉默着。

这一刻，林知秋彻底明白了。

她不仅是被抛弃的替身，更是被献祭的羔羊。陆承泽用她过去几年的付出和“忠诚”，勉强维持了公司，等到了苏曼雨的归来。而现在，苏曼雨回来了，要清理门户，要抹去她这个“替身”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要确保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而她，连逃离的资格都没有。她的合同，成了禁锢她的枷锁。她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这两个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手里。

“保安。”苏曼雨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平淡，“请林小姐出去。她情绪不太稳定，需要休息。”

不到一分钟，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林小姐，请。”保安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

林知秋猛地甩开他们的手，脊背挺得笔直。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承泽，他依旧低着头，没有看她。又看了一眼苏曼雨，对方正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般的眼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挣扎。在保安近乎押送的姿态下，在无数公司员工或明或暗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中，她被“请”出了星泽传媒的大门。

站在写字楼冰冷的台阶下，冬日的寒风凛冽。

身后是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面是她爱了七年、却将她尊严彻底践踏的男人，和那个高高在上、碾碎她一切的女人。

身前是茫茫人海，和不知去处的未来。

林知秋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迟来地滚落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恨意，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她被彻底打入了地狱。

而复仇的火焰，也就在这绝望的灰烬中，悄然燃起了一丝冰冷而决绝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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