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新公寓后,林知秋和陆承泽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冷淡的阶段。见面次数少了,沟通也大多围绕着工作。陆承泽似乎更忙了,常常出差,电话里总是匆匆几句就挂断。那本房产证像个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
林知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不安。她开始有意识地摆脱陆承泽为她设定的那种“优雅疏离”的戏路,私下接触一些不同的剧本。
在一次电影节的活动上,她偶然认识了一个新人导演,周寻。周寻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亮,聊起电影时有种特别的激情。他正在筹备自己的第一部 长片,剧本是他自己写的,讲的是一个在底层挣扎、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自我和尊严的年轻女人的故事。剧本很粗粝,甚至有些黑暗,但人物极其鲜活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林知秋看完剧本,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这个角色,和她以往演过的任何角色都不同,没有光鲜的外表,没有优雅的举止,只有最原始的挣扎和最顽强的韧性。她渴望演这个角色,渴望通过这个角色,证明自己不仅仅是“小苏曼雨”,她是林知秋,是一个有血有肉、能驾驭复杂角色的演员。
她私下联系了周寻,表达了自己的强烈意愿,甚至主动提出可以降低片酬。周寻很惊讶,也很感动,但他也坦言,这部电影投资很小,演员阵容基本都会用新人或性价比高的演员,以林知秋现在“最佳女配”的身份和知名度,她的团队未必会同意。
林知秋知道,陆承泽肯定不会同意。这种小成本文艺片,票房没有保障,题材也不讨喜,不符合他给她规划的“高端质感”路线。
但她这次异常坚持。她带着剧本去找陆承泽。
陆承泽当时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看到她进来,示意她稍等。会议结束后,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问:“什么事?”
林知秋把剧本递给他。“我想接这个戏。”
陆承泽接过,扫了一眼封面和简介,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野草》?周寻?没听过。小成本独立电影?”他快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这是什么角色?脏兮兮的,在底层打滚?还有这种情节……星晚,你胡闹什么?这种片子拍了有什么用?能上院线吗?能拿奖吗?对你的事业有任何帮助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和隐隐的怒气。
“我觉得剧本很好,角色很有挑战性,我想演。”林知秋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全盘接受他的安排。
“你想演?”陆承泽冷笑一声,把剧本丢回桌上,“星晚,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开始胡思乱想?我给你规划的路线不好吗?你按着这条路走,稳稳当当,再过两年,冲击主流奖项的女主角不是问题。你去演这种片子,自降身价不说,万一演砸了,之前积累的口碑全完了!”
“我不会演砸!”林知秋提高了声音,“我有信心演好这个角色!我不想永远演同一类角色,我不想永远被叫‘小苏曼雨’!”
“小苏曼雨”四个字,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陆承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知秋,眼神锐利而冰冷。“林知秋,你现在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没有我,没有我给你挑的剧本,给你规划的路线,你能拿到最佳女配?能有现在的知名度?‘小苏曼雨’怎么了?这个标签让你迅速被观众记住,让你拿到了以前够不到的资源!你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嫌弃这个标签了?开始质疑我的判断了?”
他的话语毫不留情,撕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底下冰冷的控制和算计。
林知秋被他眼中的寒意和话语里的冷酷刺得浑身发冷。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还是那个温柔地对她说“我们试试看”,在她获奖时为她骄傲的陆承泽吗?
“我不是质疑你……”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是……想演一个不一样的,属于我自己的角色。”
“属于自己的角色?”陆承泽嗤笑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星晚,别任性了。听话,这个戏推了。我手头有一个不错的都市情感剧的本子,女一号,制作团队很有实力,对你明年的奖项冲刺很有帮助。好好准备那个。”
又是这样。温柔的安抚,强势的安排,最终目的还是让她回到他设定的轨道上。
林知秋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此刻却让她心寒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的剧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没有推掉《野草》。她瞒着陆承泽,私下和周寻签了合同,片酬极低。她知道这很冒险,一旦被陆承泽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挣脱什么、证明什么的劲。
《野草》开机进组,在一个偏远的城镇。条件比林知秋想象中还要艰苦,但她咬牙坚持下来了。她完全抛开了过去的光鲜,素颜,穿着破旧的衣服,沉浸在角色灰暗而坚韧的世界里。拍摄过程很痛苦,但也让她有种前所未有的释放和踏实感。
然而,开拍不到一周,剧组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赵薇然。
她是带资进组的,演一个戏份不多的女配角。看到林知秋,她依旧笑得甜美:“星晚姐,好巧啊,我们又在一个剧组了!以后还要姐姐多关照哦。”
林知秋心里一沉。她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果然,赵薇然进组后,小动作不断。不是“不小心”打翻林知秋的保温杯,就是“无意间”穿错戏服耽误拍摄进度,或者在林知秋和男主角对戏时,故意在旁边制造噪音干扰。她仗着自己是投资方塞进来的人,导演周寻也不好太过苛责,只能忍着。
林知秋全副心思都在角色上,懒得跟她计较,尽量避开。但赵薇然似乎并不打算罢休。
一天下午,一场重要的雨戏。林知秋需要在冰冷的雨水中拍摄很长时间。赵薇然“好心”地给她递了一杯热姜茶,林知秋没多想,喝了几口。结果拍摄中途,她突然腹痛如绞,脸色煞白,冷汗直流,拍摄不得不中断。
事后,那杯姜茶被剧组一个看不下去的小场务偷偷提醒,可能被加了料。虽然没有证据,但林知秋心里明镜似的。
她给陆承泽打了电话,想告诉他赵薇然在剧组的所作所为,希望他能管束一下。
电话接通,她还没说完,陆承泽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星晚,我知道你对薇然有意见,但她是公司现在重点培养的新人,背后也有点关系。你在剧组,就多包容一下,别跟她一般见识。闹大了对剧组、对公司影响都不好。你是前辈,要大度点。”
他轻描淡写地将赵薇然的恶意行为归结为“小女生不懂事”,要求她“大度包容”。
林知秋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只觉得浑身冰冷。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需要无条件听话、甚至被欺负了也要“大度”的物件吗?
事情在几天后达到了高潮。赵薇然在一次拍摄中,因为不背台词、全程念数字,还不断改戏,彻底惹怒了追求完美、性格本就有些偏执的导演周寻。周寻当场摔了剧本,指着赵薇然的鼻子骂她“不专业”、“玷污电影”,并扬言要删光她的戏份,哪怕得罪投资方。
赵薇然哭着给陆承泽打了电话。
第二天,陆承泽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
他不是来看林知秋的。他是来给赵薇然摆平麻烦,给剧组和导演道歉的。
晚上,陆承泽在当地最好的酒店摆了一桌酒席,请导演、制片和主要演员吃饭,特意把赵薇然也带上了。席间,他姿态放得很低,连连向周寻敬酒道歉,说赵薇然年轻不懂事,请导演多包涵,给她一个机会。又承诺会追加一部分投资,弥补剧组的损失。
周寻虽然脸色难看,但考虑到电影还要拍下去,最终还是硬邦邦地应了下来。
陆承泽喝了很多酒。白的红的混着来,一杯接一杯,几乎来者不拒。林知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为了赵薇然,如此放低姿态,如此拼命喝酒,心里像是被无数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酒席散场时,陆承泽已经醉得有些站不稳。林知秋扶着他,回到剧组给安排的酒店房间。
一进门,陆承泽就靠在墙上,眼神迷蒙地看着她。酒气熏天。
林知秋忍着心里的难受,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想给他擦脸。
刚走近,陆承泽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灼热的吻带着浓重的酒气落了下来。他的吻很急,很重,带着一种发泄似的力道,手也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林知秋挣扎了一下,但他力气很大,箍得她生疼。
“承泽,你喝醉了……”她偏头躲开他的吻。
“我没醉……”陆承泽喘息着,将她打横抱起,扔到床上,随即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锁骨,手胡乱地扯着她的衣服。
林知秋放弃了挣扎。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心里一片麻木的悲凉。这就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喝酒应酬,醉醺醺地回来,却在她身上发泄欲望。
衣服被褪去,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陆承泽的吻和抚摸带着酒后的粗鲁和急切。林知秋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任由他动作。
意乱情迷之际,陆承泽的动作忽然温柔下来。他伏在她身上,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灼热。
然后,他含糊地、带着无尽缱绻和痛楚地,低喃了一声:
“曼卿……”
两个字。
清晰无比。
像一道惊雷,在林知秋耳边轰然炸响。
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身体僵硬如石,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反复回荡。
曼卿。
苏曼雨。
不是“星晚”。是“曼卿”。
在那个女人抛弃他、远走他乡、与别人订婚之后,在他醉酒后、在最亲密缠绵的时刻,他下意识呼唤的,依然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安,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来,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线索。
为什么她的风格越来越像苏曼雨? 为什么媒体叫她“小苏曼雨”他不以为意,甚至认为是好事? 为什么他总让她接触苏曼雨曾经的人脉和资源? 为什么他书房电脑里有加密的“M.Q.”文件夹? 为什么他总是拖延公开关系,拖延婚姻? 为什么他对赵薇然的暧昧和纵容,带着某种对“年轻版苏曼雨”的补偿心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林知秋,从来就不是什么独特的爱人,不是什么共患难的伴侣。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在苏曼雨离开后,被陆承泽精心挑选、按照苏曼雨的模样和风格打造出来的,完美的替代品。
他看着她的时候,透过她这张与苏曼雨有几分相似的脸,看到的是谁?
他吻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他说爱她、说为她规划未来的时候,真正在呵护的,是谁的影子?
七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她将他视为生命中的光,视为奋斗的目标,视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爱人。
可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一场她自我感动、而他冷眼旁观的,替身游戏。
“曼卿——”
两个字,粉碎了她用七年时间,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所有关于爱情、关于未来、关于自我的幻梦。
陆承泽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名字,他还在继续动作。
林知秋猛地用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陆承泽猝不及防,滚到一边,醉眼惺忪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解:“……怎么了?”
林知秋坐起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她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陆承泽,”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承泽皱了皱眉,努力聚焦视线,看了她几秒,含糊道:“星晚啊……别闹……”
他还知道她是林知秋。可刚才情动时,他喊的是苏曼雨。
多么讽刺。
林知秋不再看他,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动作机械而缓慢。
陆承泽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撑着坐起来:“星晚?你怎么了?”
林知秋没有回答。穿好衣服,她拿了自己的包,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陆承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醉意和一丝不耐。
林知秋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陆承泽,”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结束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让她彻底心死的房间,和那个把她当成别人影子的男人。
走廊的灯光惨白。林知秋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像个游魂。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走出了酒店,走进了小镇深夜寒冷的街道上。
冷风呼啸着灌进她的衣领,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那个被狠狠挖开的洞,正呼呼地漏着风,比这冬夜的风更刺骨。
她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坐下。
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融化。
她仰起头,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
没有哭。
只是觉得,真冷啊。
比十七岁那个秋夜,还要冷上千百倍。
替身的真相,以最猝不及防、最羞辱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她过去七年的爱情、信仰、付出,全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而这场笑话,似乎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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