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最终是在本市一家需要预约数月的高层旋转餐厅吃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光影。餐厅里灯光柔和，钢琴曲舒缓流淌。
陆承泽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平日那个精英儒雅的模样，只是看向林知秋的目光里，多了些之前不曾有过的温度，或者说，是某种更明确的东西。
他周到地为她拉开椅子，点餐时细心询问她的喜好，替她布菜。一切都完美得像偶像剧里的场景。
“还在想白天的事？”陆承泽切着牛排，看似随意地问。
林知秋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真实。”她老实说。白天那个吻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唇上。
陆承泽笑了笑，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抿了一口。“星晚，你很特别。”
林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愿意拿出所有积蓄支持我的人，也是你。这份心意，很珍贵。”
他的话像蜜糖，缓缓注入林知秋的心田。她觉得所有的付出和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他看到了，他珍视。
“所以，”陆承泽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握住她的手，“我们试试看，好吗？”
不是“做我女朋友”，而是更含蓄的“试试看”。但林知秋已经足够眩晕。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陆承泽的笑容加深，他举起酒杯：“为我们。”
林知秋也连忙举起酒杯，轻轻与他碰杯。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为她新的人生篇章敲响了钟声。
关系的确立，起初是甜蜜而隐秘的。在公司，他们依然是老板和艺人，保持着必要的距离。但下班后，陆承泽的车常常会等在她学校附近或公寓楼下。他会带她去一些安静精致的餐厅，也会在她没课的时候，让她去他的别墅——那是位于市郊的一处高档住宅区，环境清幽。
别墅很大，装修是冷感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整洁得近乎没有人气。林知秋慢慢添置了一些小东西，毛绒地毯，暖色调的抱枕，阳台上的绿植。陆承泽对此不置可否，但偶尔会在她摆放这些东西时，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
那段时间，林知秋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她仰慕了多年的男人，如今成了她的恋人。他会亲吻她，拥抱她，在她耳边说着并不算多但足以让她心动的情话。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甘愿付出一切。
星泽传媒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虽然陆承泽力挽狂澜，稳住了一些基本盘，但失去了苏曼雨这个顶级流量，公司的收入和影响力都大打折扣。留下来的艺人不多，能扛事的更少。
林知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主动找到沈薇和陆承泽，要求多接工作。“什么戏都行，配角、客串、小成本网剧，我都可以。多跑一些通告，多少也能帮公司缓解点压力。”
陆承泽起初不同意，觉得她还在上学，应该以学业和提升为主。但林知秋很坚持。“我也是公司的一份子，现在公司困难，我不能只享受你给我的……感情，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最终陆承泽妥协了。沈薇开始更积极地给她接洽各种工作。那段时间，林知秋像陀螺一样连轴转。上课、排练、跑剧组、拍广告、参加商演……有些场合需要应酬，她被灌酒，沈薇尽力周旋保护，但难免有躲不过的时候。她常常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回到陆承泽的别墅，他会皱着眉给她煮醒酒汤，用热毛巾帮她擦脸，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林知秋已经满足。
大三下学期，陆承泽开始亲自带她。他说，沈薇经验有限，现在公司资源紧张，必须把每一分力都用在刀刃上。
他给她规划路线，分析市场，挑选剧本。他眼光确实毒辣，给她接的第一个有点分量的角色，是一部都市职场剧里的反派女二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又可悲可怜的职场女性。
“这个人设不讨喜，但演好了很容易出彩。”陆承泽把剧本递给她，“你的形象偏清纯，演这种反差大的角色，能迅速让观众记住你。”
林知秋信任他，全力投入。她研究人物心理，写人物小传，对着镜子练习那些尖刻又压抑的台词。拍摄时，她完全抛开了自己，变成了那个在欲望和现实中挣扎的女人。
剧播出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虽然角色被骂得很惨，但“林知秋演技”这个词条却上了热搜。很多人惊讶于这个新人演员能把一个反派演得如此让人又恨又怜。
凭借这个角色，林知秋在大四那年，拿到了一个颇具分量的电视剧奖项的最佳女配角。
颁奖典礼上，她穿着陆承泽为她挑选的一袭香槟色露肩长裙，妆容精致。当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大脑一片空白，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舞台，接过沉甸甸的奖杯。
聚光灯刺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她下意识地在嘉宾席寻找，看到了陆承泽。他坐在那里，微笑着对她鼓掌，眼神里是赞许和……一种她当时没能完全读懂的情绪。
发表获奖感言时，她感谢了剧组，感谢了导演，最后，她看向陆承泽的方向，声音有些哽咽：“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的经纪人，也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陆承泽先生。没有他的指引和信任，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我。”
镜头立刻切给了陆承泽特写，他风度翩翩地颔首微笑。
那一晚，是林知秋人生的高光时刻之一。庆功宴后，回到别墅，陆承泽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作为祝贺。他吻着她，在她耳边说：“你看，我说过，你会成功的。我们星晚，是最棒的。”
林知秋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爱意里。她觉得，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发生。
陆承泽给她接的戏，风格渐渐固定。多是那种外表清冷、内心有故事、带着些许忧郁气质的女性角色。他给她找的造型师，做的妆发开始偏向于一种优雅成熟的风格，与她原本的清新气质略有不同。出席活动时，他让她穿的礼服，也多是简洁大气的剪裁，颜色以黑白、香槟、宝蓝为主。
有一次，一个相熟的时尚杂志编辑私下对她说：“星晚，你最近风格变了好多，越来越有味道了……嗯，有点像那位。”
林知秋当时没在意。直到有一次，她在一本过期的电影杂志封面上，看到了苏曼雨。那是她几年前的一部获奖电影宣传照，上面的苏曼雨，穿着一件黑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眼神疏离而高贵。
林知秋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跑回衣帽间，找出自己上次参加电影节穿的那条裙子——也是黑色丝绒，类似的款式。还有陆承泽送她的那条钻石项链，似乎也和苏曼雨曾经戴过的一款很像。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让她有些不舒服。
晚上陆承泽回来，她试探着问：“承泽，你觉得我适合走哪种风格？我最近感觉造型师给我做的妆发，好像有点太成熟了。”
陆承泽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很自然地回答：“你现在拿了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校园清纯路线了。需要更大气、更有质感的形象来匹配你的成绩和未来的发展。这种优雅知性的风格很适合你，能帮你打开更高端的市场。”
他的话合情合理，完全是为她的事业考虑。林知秋那点不舒服的感觉被压了下去。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但媒体和网友的评论，却越来越直白。随着她曝光度增加，开始有人叫她“小苏曼雨”。起初只是零星的声音，后来逐渐多了起来。
“林知秋这个角度好像苏曼雨啊！” “星泽传媒是不是按着苏曼雨的模子找的接班人？” “演技是不错，但总觉得在模仿谁……”
林知秋看着这些评论，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她拿着手机去找陆承泽。
陆承泽正坐在书房电脑前，看到她进来，不动声色地切换了屏幕页面。“怎么了？”
“网上好多人说我像苏曼雨，说我是‘小苏曼雨’。”林知秋把手机递给他看，语气带着委屈和不安，“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陆承泽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笑了笑，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搂着她的腰。“这说明你成功了，星晚。苏曼雨是什么地位？影后，行业标杆。能和她相提并论，甚至被说成像她，是对你的一种认可。这说明你的路线走对了，观众接受了你这个风格。”
“可是……”林知秋还想说什么。
“别想太多。”陆承泽吻了吻她的发顶，“娱乐圈就是这样，总要有个标签让人记住。‘小苏曼雨’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让你快速获得关注。等以后你站稳脚跟，有了更多代表作，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标签。现在，就把它当成一个台阶。”
他的解释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为她规划的考量。林知秋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心里的那点疑虑再次被安抚下去。
是啊，他是为她好。他规划她的职业生涯，捧她拿到奖项，他们是一体的，为了共同的未来。
她忽略了自己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也忽略了陆承泽偶尔看向她时，那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一闪而过的恍惚眼神。
更没注意到，陆承泽书房的电脑里，有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名字是“M.Q.”。而她开始越来越多地被他带着出席一些需要女伴的场合，见的客户和投资人，很多都曾是苏曼雨的拥趸。他还开始让她帮忙“带一带”公司新签的一个叫赵薇然的新人，说她有经验，可以帮新人快速成长。
赵薇然比她小两岁，长得甜美可爱，嘴很甜，一口一个“星晚姐”叫得亲热，但眼睛里总有些林知秋看不透的东西。
甜蜜的表象之下，裂痕的种子已然埋下。林知秋沉浸在陆承泽为她编织的、掺杂着爱情与事业梦想的网里，尚未察觉那网丝上，细细的、名为“替代品”的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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