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雨解约带来的震荡持续了数月。星泽传媒虽然挺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没有倒闭，但元气大伤。原本洽谈中的项目黄了大半，剩下的也多是小成本或别人挑剩下的。陆承泽变得异常忙碌，几乎住在公司，处理各种遗留问题和寻找新的出路。

林知秋在大三那年，终于通过沈薇的关系，接到了一个古装网剧的女三号。戏份不多，人设也不出彩，但她很珍惜这个机会，提前很久研读剧本，揣摩角色，哪怕只是几句台词也反复练习。拍摄地在外地，条件艰苦，但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杀青那天，剧组简单聚了餐。林知秋婉拒了后续去KTV的邀请，连夜买了最晚一班机票赶回本市。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沈薇白天随口提了一句，陆总这几天状态不太好，苏曼雨在美国订婚的消息今天冲上了热搜。

飞机落地已是凌晨。她拖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去了公司。写字楼大部分楼层都已漆黑，只有顶层星泽传媒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她乘电梯上楼，推开公司玻璃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陆承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酒气飘散出来。

林知秋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陆承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但椅子是转过去的，背对着门。桌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空酒瓶，威士忌、白酒都有。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剩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这还是林知秋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态的陆承泽。在她印象里，他永远是衣着得体、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模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推门进去，酒气更重了。“陆总？”

椅子慢慢转了过来。陆承泽靠在椅背上，领带松垮垮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头发有些凌乱。他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焦距似乎对不准。

“……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林知秋。”她走近一些，看到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颓唐和……脆弱。

“林……星晚？”他重复了一遍，好像花了点时间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怎么来了？杀青了？”

“嗯，刚回来。”林知秋看着他手里的酒杯，心里一阵发酸。那个在黑暗中递给她蛋糕、在聚光灯下从容致辞的陆承泽，不该是这样的。“您喝太多了，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回去？”陆承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灌下去，喉结滚动，“回哪里去？公司就是我的家啊……曼卿走了，把这里也掏空了，呵呵……”

他果然是因为苏曼雨。林知秋抿了抿唇，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空杯子：“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陆承泽任由她把杯子拿走，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喃喃自语：“七年……我陪了她七年，从寂寂无名到影后……她说走就走，为了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华裔富商……连公司都要踩上一脚……林知秋，你说，人心怎么能这么狠？”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茫然。

林知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默默收拾了一下桌上狼藉的酒瓶，然后俯身，尝试扶他起来：“先起来，我送您回去。您住哪里？”

陆承泽很重，几乎把一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原本的雪松香，形成一种矛盾又令人心悸的气息。林知秋吃力地架着他，慢慢挪出办公室，进电梯，下楼。

她不知道陆承泽住在哪里。问他，他也只是含糊地说着“别回去”、“不想一个人”之类的话。

没办法，林知秋只好打车，把他带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布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把他扶到自己的床上躺下，陆承泽一沾枕头，似乎就失去了意识，但眉头依然紧锁着。

林知秋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回来仔细帮他擦了擦脸和手。他皮肤的温度有些高。她又去厨房冲了一杯温蜂蜜水，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水……”他无意识地呢喃。

林知秋又起身去倒温水，喂他。喂完水，看他似乎很难受，想起家里好像还有以前买来备用的葡萄糖，又翻箱倒柜找出来，兑了水，哄着他喝下。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出一身汗。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她拖过一张小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陆承泽，收敛了平日里的精英气场和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显得安静而无害。只是眉心那道褶痕，始终没有松开。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空，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去客厅沙发将就一晚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她一惊，低头看去。陆承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眼神不似刚才涣散，却依旧迷蒙，带着酒意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暗情绪。

“陆总？您醒了？要喝水吗？”她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陆承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来。他的呼吸滚烫，拂过她的手腕。

“陆……”她的话没能说完。

陆承泽手臂用力，将她往下一带。林知秋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趴在他胸膛上。紧接着，天旋地转，她被他带着滚到了床里侧，被他沉重的身躯半压住。

“陆承泽！你……”她惊慌失措，双手抵在他胸前。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那股雪松香混合着酒气，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林知秋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他手臂的力量，他身体的温度。

“为什么……不走？”他在她颈边低声问，气息灼热，“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留下？”

林知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相信您。”

陆承泽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带着自嘲。“傻。”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臂的力道渐渐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睡着了。

林知秋却再也无法入睡。她被他禁锢在怀里，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大脑一片混乱。这个拥抱超越了上司与下属，超越了恩人与受惠者，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的亲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没睡着，只是意识模糊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阳光和一种微妙的感觉惊醒的。

她发现自己还蜷在陆承泽怀里，姿势甚至比昨晚更亲密。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而他的唇，正若有似无地贴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温热的气息拂过。

林知秋浑身一僵，小心翼翼地想挪开。

“醒了？”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林知秋身体更僵了，不敢回头。

陆承泽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他顿了顿，然后，林知秋感觉到耳后那片皮肤被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是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林知秋如遭电击，整个人都麻了。

陆承泽松开了她，坐起身。林知秋也慌忙坐起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不敢看他。

“昨晚……谢谢你。”陆承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还带着点宿醉的沙哑，“我有点失态。”

“没、没关系。”林知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陆承泽下了床，径自走向浴室。“借你浴室用一下。”

浴室里传来水声。林知秋坐在床上，心跳依然紊乱。耳后那个轻吻的感觉，挥之不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

陆承泽走了出来。他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上身赤裸，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的线条滑落。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林知秋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脸颊烧得更厉害。

陆承泽似乎并不在意，他走到她小小的衣柜前，打开看了看，然后自然地拿出一件她宽大的白色T恤，套在身上。T恤穿在他身上有些短，紧贴着身体，隐隐透出肌肉轮廓。

“衣服我回头赔你。”他说着，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林知秋。”

“嗯？”林知秋被迫抬头看他，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清新的水汽和她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离得这么近，极具侵略性。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他顿了顿，眼神深邃，“但也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丢下我。”

他的目光太深，林知秋几乎要沉溺进去。“我……我应该做的。”

陆承泽抬手，像以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但这个动作，在经历了昨晚和今晨之后，已经染上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饿了吗？我请你吃早餐。”他说。

林知秋点点头，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早餐是在她狭小的厨房里做的。陆承泽居然会做饭，简单煎了鸡蛋和培根，热了牛奶。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气氛有些微妙。

吃到一半，陆承泽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蹙起，但没接。然而电话一个接一个，锲而不舍。

他最终还是接了起来，走到窗边。“喂，王总……是，我知道……损失我会承担……后续方案我正在做……”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紧绷和压力，林知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电话，无疑都是因为苏曼雨出走带来的连锁反应——合作方的追责，投资方的质疑，项目的停滞……

陆承泽挂了电话，沉默地看着窗外，背影透着一种孤军奋战的沉重。

林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揪紧。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回自己房间，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信封，走回他身边。

“陆总。”

陆承泽转过身。

林知秋把信封递给他。里面是她这几年攒下的所有钱，不多，是她靠打工和之前一些小通告攒下的，大概几万块。她知道这点钱对于公司的困境来说是杯水车薪，但这是她能拿出的全部。

“我知道这很少，帮不上什么忙。”她看着他，眼睛明亮而坚定，“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想让您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您这边。公司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承泽看着她手里的信封，又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算计和权衡，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孤勇的支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秋举着信封的手都有些发酸，心里也开始忐忑，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了。

然后，陆承泽伸出手，但不是去接信封，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

他往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知秋的心跳再次失控。

“林知秋，”他低声叫她的名字，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终落在她的唇上，“你总是让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下一秒，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清晨耳后那个轻飘飘的触碰。它带着温度，带着力道，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或许有感激，有冲动，有在这个冰冷现实里抓住一点温暖的渴望。

林知秋的大脑一片空白。信封从手中滑落，钞票散了一地。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生涩而慌乱，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胸前的T恤。

陆承泽的吻起初有些急切，慢慢变得温柔而深入。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

林知秋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嘴唇微微红肿。

陆承泽看着她这幅模样，眼神暗了暗，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晚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来接你吃饭。”

不是询问，是告知。

林知秋愣愣地点了点头。

陆承泽最后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塞回她手里，然后转身，拿起自己还没完全干透的外套，离开了公寓。

门轻轻关上。

林知秋站在原地，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昨晚的拥抱，清晨的轻吻，刚刚那个深刻的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和陆承泽之间那层模糊的、遥远的屏障，被打破了。

那个吻如此温柔，却成了她多年噩梦的开端，与最终觉醒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