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最终还是离婚了,在那个冬天。过程比她想象的更加难看,财产分割、抚养权,每一件都能引发新一轮的争吵。林知秋全程沉默,仿佛一个旁观者。最后,她选择跟着母亲赵春华,搬离了梧桐巷七十八号,住进了母亲娘家附近一个更小、更旧的出租屋。
搬家那天,林知秋站在单元楼下,抬头望了望楼上。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具体住哪一层,哪一户。但她记住了那股雪松香,记住了那个温和低沉的声音,记住了黑暗楼道里递过来的那一点光。
后来,她辗转从邻居阿姨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点关于他的信息。
“你说住顶楼那个小陆啊?陆承泽嘛!好像是搞娱乐公司的?还是经纪人?反正挺厉害的,年纪轻轻就自己开公司了,开的车也好,平时忙得很,不怎么见得到人……”
陆承泽。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承泽,承载恩泽。对她而言,那个秋夜,他确实是无意中施与了她一点“恩泽”的人。
“星晚,你发什么呆?赶紧收拾东西,下午还要去学校!”赵春华不耐烦的催促声打断她的思绪。母亲离婚后,脾气更差了,对她也更加严苛,似乎要把对前夫的所有不满和对自己人生的失望,都投射到她身上。
“妈,”林知秋转过身,看着母亲,“我要参加艺考,考电影学院。”
赵春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说什么?你爸都那样了,你还想着那不切实际的东西?我告诉你,没门!老老实实给我高考,考个正经大学,找个安稳工作!”
“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林知秋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秋夜之后,有些东西在她心里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她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想要去往更广阔、更明亮的地方。而陆承泽所在的那个世界,那个听起来光鲜亮丽又遥远的娱乐圈,像是一个具体的灯塔。
“你反了天了!”赵春华扬起手。
林知秋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你可以打我。但除非你把我锁起来,否则我一定会去考。”
母女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赵春华骂她不懂事,骂她心比天高,骂她跟她爸一样不切实际。林知秋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默默去收集艺考的资料,偷偷打工攒钱上培训课。
那段日子很难。白天是繁重的高中课业,晚上和周末是表演、声乐、形体的训练,还要应付母亲无休止的抱怨和冷眼。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那点微弱的星光,成了支撑她全部的动力。
她要考上最好的电影学院。她要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
艺考,复试,三试……过五关斩六将。放榜那天,她看着网上公示的录取名单,在“表演系”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全国顶尖的电影学院,她考上了。
她没有告诉母亲,只是默默收拾好行李,拿着自己攒下的钱和录取通知书,在开学前搬进了学校宿舍。
大学生活是全新的。周围是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男少女,空气里都飘着自由和艺术的气息。林知秋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一切,表演理论、台词、形体、电影赏析……她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所以付出加倍的努力。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秋夜,那股雪松香,和那个叫陆承泽的名字。他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提醒着她最初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大一那年的迎新典礼,格外隆重。据说请来了几位重量级的校友返校。
林知秋坐在台下,听着校领导冗长的讲话,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主持人报出一个名字:“下面,让我们热烈欢迎,我校优秀校友、星泽传媒创始人——陆承泽先生!今天,他将陪同我们另一位杰出的校友,刚刚斩获金翎奖最佳女主角的苏曼雨学姐,一同回到母校!”
掌声雷动。
林知秋猛地抬起头,望向主席台。
聚光灯下,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相比记忆里昏暗楼道中的模糊轮廓,此刻的他清晰无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微笑。他正微微侧身,为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容貌明艳大气的女人引路,姿态体贴而周到。
是苏曼雨,新晋影后,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女星。
但林知秋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了陆承泽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是他。真的是他。比记忆中更成熟,更从容,也更……遥远。他站在璀璨的灯光下,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成功与精英的代名词。而她,只是台下黑压压的新生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整个典礼,林知秋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陆承泽。看着他上台简短致辞,言辞谦逊又不失锋芒;看着他坐在嘉宾席,偶尔与身边的苏曼雨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完美;看着他被学生们崇拜的目光包围。
她像一株渴望阳光的植物,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他的影像。
典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陆承泽和苏曼雨被校领导簇拥着,朝贵宾通道走去。
林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后。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跑过去!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她就是那个在梧桐巷接过他蛋糕的女孩!
身体比大脑先行动。她挤出人群,朝着那个方向小跑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引来旁人侧目。
“陆先生!”她气喘吁吁地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陆承泽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苏曼雨和几位校领导也看了过来。
“你是……?”陆承泽微微蹙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前的女孩很年轻,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新生T恤和牛仔裤,但眼睛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某种他看不懂的、异常浓烈的情绪。
“我、我叫林知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梧桐巷七十八号,去年秋天……您给过我一个蛋糕。”
陆承泽的眉头舒展开来,似乎花了点时间回忆,然后露出一个恍然的温和笑容:“啊,是你。那个晚上在楼道里的小朋友。”他的目光扫过她胸前的校徽,“考上电影学院了?很棒。”
只是一句简单的客套,却让林知秋的心脏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他记得!哪怕只是模糊的印象,他也记得!
“是……谢谢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脸颊发烫。
陆承泽点了点头,态度温和而疏离:“好好读书。以后有机会再见。”说着,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就像一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林知秋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承泽,我们该走了,李校长还在等。”旁边的苏曼雨轻声提醒,目光掠过林知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陆承泽收回手,对林知秋笑了笑,“加油。”
说完,他便转身,与苏曼雨并肩离去,重新融入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
林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通道尽头,头顶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但她的世界却异常安静,只有心跳如鼓。
梧桐巷的灰暗,出租屋的压抑,母亲的责骂,训练的艰辛……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
她考上了电影学院,她再次见到了他。他还记得她,还对她笑了,还像以前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这就够了。
不,还不够。
她要更近一点。再近一点。她要走到他能看到的地方,走到他的身边去。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中那个模糊的梦,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而具体。
追随他,靠近他。这是十七岁那场破碎生日后,她为自己设定的人生唯一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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