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七十八号的老单元楼,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灰败。楼道声控灯时明时暗,映照着墙壁上斑驳的痕迹。林知秋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门内传来的争吵声,穿透薄薄的木板,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耳膜。
“学表演?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行当!”父亲林建国的声音拔得很高,带着酒后的粗粝和不容置疑,“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当戏子的?”
“孩子喜欢,有什么不可以?她文化课也不差,艺考也是一条路!”母亲赵春华的声音尖利,试图抗争,却底气不足。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你看看那些明星,有几个干净的?我告诉你林知秋,你想都别想!老老实实给我考师范,将来当老师,稳定!”
“当老师?就像你一样,一个月三四千块钱,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要算计半年?”赵春华的话里带上了刺。
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林建国暴怒的吼叫。林知秋闭上眼,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下午放学时,她特意绕路去蛋糕店,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她本来想,或许今晚,爸爸妈妈能暂时停下争吵,陪她吹灭蜡烛。
可蛋糕刚拿出来,甚至没来得及拆开丝带,就成了这场争吵的引信。父亲嫌她乱花钱,母亲嘲讽父亲没本事,小小的奶油蛋糕被父亲一巴掌扫到地上,白色的奶油糊了一地,像一场滑稽又悲哀的雪。
林知秋没有哭。她只是默默蹲下身,把摔烂的蛋糕一点点捡进垃圾桶,然后放下书包,安静地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秋夜的街道很冷,风灌进她单薄的校服外套。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路边橱窗里温暖的灯光,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的身影。那种平凡的温馨,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脚都冻得有些麻木,她终究还是转身,朝着那个称之为“家”的方向挪去。她无处可去。
快到单元楼下时,她听到楼上窗户传来母亲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声音,大概是在跟谁打电话:“……我就是命苦,嫁了个没用的,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好好的正道不走,非要去学那些抛头露面的东西,心都野了……”
林知秋的脚步停在原地。深秋的寒意,在这一刻才真正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她仰起头,看着家里亮着灯的窗户,眼睛干涩得发疼。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漆黑的单元楼。声控灯没有亮,大概是坏了。她凭着记忆往上跑,却在二楼转角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水泥地的疼痛。她跌进了一个带着温度的怀抱。一股清冽好闻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点夜晚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
“小心。”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刚刚被撞到的讶异。
林知秋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楼道窗外透进来一点昏暗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男人的轮廓。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能感觉到线条干净利落。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纸盒。
“对、对不起!”林知秋慌忙站稳,后退一步,脸颊发烫。
男人似乎打量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通红却强忍泪意的眼睛上。他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那个小纸盒递了过来。
“拿着。”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也不算冷漠。
林知秋愣住,茫然地看着他。
“生日蛋糕。我刚买的,吃不完。”他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孩子,别总哭丧着脸。”
林知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怎么知道?随即她又意识到,也许只是巧合。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一点点余温的纸盒。盒子很轻,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看起来很贵的品牌Logo。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男人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很轻,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快回家吧,晚上冷。”
说完,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继续往楼上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楼上。
林知秋抱着那个小蛋糕盒,站在原地,久久没动。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抹干净的雪松香,头顶被触碰过的感觉挥之不去。在父母争吵、蛋糕被毁、母亲背后数落的这个冰冷夜晚,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毫无理由的善意,像一束微弱却灼热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
她小心翼翼地将蛋糕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慢慢走上楼。
家门口的争吵似乎暂时平息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父亲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母亲在厨房把碗筷摔得乒乓响。
看到她进来,林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还知道回来?翅膀硬了是吧?”
林知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换鞋,把那个小小的蛋糕盒轻轻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我告诉你,表演你想都别想!我已经跟你班主任说了,你的志愿……”
“爸。”林知秋转过身,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你们离婚吧。”
客厅里瞬间死寂。连厨房的声音都停了。
林建国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离婚吧。”林知秋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我记事起,你们就在吵。吵钱,吵工作,吵谁对这个家付出多,现在吵我的未来。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只是一个你们互相折磨、顺便也折磨我的地方。”
她看着父亲骤然暴怒铁青的脸,和闻声从厨房冲出来、满脸震惊的母亲,继续说着,把这些年压抑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我不需要你们为了我勉强在一起。你们累,我也累。妈,你觉得嫁给我爸委屈;爸,你觉得我妈看不起你。那就分开,对谁都好。至于我……”
她深吸一口气:“我要学表演。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未来。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都会去考。学费我可以自己挣,生活费我也可以自己挣。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的表情,转身走进自己小小的房间,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听到外面传来父亲暴怒的摔门声,以及母亲压抑的、断续的哭泣。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精致的蛋糕盒。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做得异常漂亮的慕斯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薄荷叶。她拿起附赠的小勺子,舀了一点点,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细腻柔软,带着奶油的醇香和草莓的微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蛋糕盒上。不是为父母的争吵,不是为破碎的家庭,而是为这黑暗中,一份陌生的温暖。
那个男人……住在楼上吗?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这块甜蜜的蛋糕,代价是她此后多年,飞蛾扑火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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