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秋。 距离沈晏宁离开，已经过去了四年多。 江砚深最终还是解除了与苏晚晴的婚约。过程并不顺利，涉及复杂的利益分割和舆论压力，江氏股价因此波动，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他异常坚持。苏晚晴哭过闹过，最后也只是拿着丰厚的补偿，黯然离去。 解除婚约后，江砚深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却又陷入了更深的空洞。他搬回了那套重新装修过的顶层公寓，却发现无论装修成什么风格，都填补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清冷和孤寂。他尝试过去找其他女人，甚至有人主动投怀送抱，但每当靠近，他就会莫名地烦躁，总会不自觉地拿她们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比较，然后索然无味地推开。 陈源说他疯了，为了一个早就离开的女人，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江砚深知道，自己是疯了。被后悔和求而不得逼疯的。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和人脉，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辗转打听到沈晏宁现在的下落。她和她的丈夫程屿舟，将“宁行旅记”的总部设在了南方一个风景如画的海滨城市，事业做得风生水起。 他订了最近的航班，飞了过去。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那栋带院子的小楼。院子里花草繁茂，一只金毛犬懒洋洋地趴在门口晒太阳，一只猫咪在窗台上梳理毛发。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布置得温馨而有格调，墙上挂满了摄影作品，大多是风景，也有几张是沈晏宁的单人照，笑容灿烂。 一切都和他冰冷奢华的顶层公寓，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砚深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金毛犬察觉，起身警惕地冲他叫了两声。 终于，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沈晏宁。 她似乎刚从工作室出来，身上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脸上脂粉未施，却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比四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和从容。 看到门外的人，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怨恨，也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疏离。 “傅先生？”她开口，语气平淡，“有事吗？” 这一声“傅先生”，像一盆冰水，浇得江砚深浑身发冷。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她这样平静的目光下，全都堵在了胸口。 “晏宁……”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沈晏宁，或者程太太。”沈晏宁纠正道，身体微微侧开，似乎并不打算请他进去，“请问傅总找我，有什么事？”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远，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江砚深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钻戒，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奢华硕大的钻石戒指，在日光下璀璨夺目。他近乎急切地，将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卑微： “晏宁……跟我回去。我娶你。这次是真的，我取消婚约了，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晏宁看着那枚刺眼的钻戒，又抬眸看向他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将无名指上的婚戒清晰地对准他，语气平静无波： “傅先生，我结婚了。” 七个字，像七把淬了冰的刀，将江砚深最后的希望和尊严，彻底碾碎。 他举着戒指盒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沈晏宁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很感谢你过去……的照顾。也祝你，早日找到下一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枚奢华的钻戒，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合口味的消遣。” “合口味的消遣”。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露台上，他漫不经心对友人说的那句“玩玩而已”、“合口味”……原来，她都听到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的离开，她的决绝，她的还钱，全都是因为听到了那句话！ 巨大的悔恨和恐慌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踉跄着上前一步，试图去抓她的手：“不是的！晏宁，你听我解释！那时候我……” “傅总。” 一个清朗的男声打断了他。 程屿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沈晏宁的外套。他很自然地走到沈晏宁身边，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他看向江砚深，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定：“傅总，我太太该休息了。如果您没有其他重要的事，请回吧。” 太太。 程屿舟的姿态，沈晏宁依偎在他怀里的自然，他们之间流淌的那种默契和温情，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的关系，也无一不在凌迟着江砚深。 江砚深看着眼前紧紧相依的两人，看着沈晏宁脸上那面对程屿舟时才流露出的、自然而然的放松和信任，再看着她转向自己时那彻底冰冷的眼神…… 他知道，他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永无翻盘可能。 他举着戒指盒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盒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钻石在尘土中依旧闪烁，却显得无比可笑。 他最后看了沈晏宁一眼，那双曾经只盛满他的眼睛，如今清澈依旧，却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喉咙里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他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开，背影佝偻，再也没有了往日商界精英的挺拔从容。 沈晏宁和程屿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狼狈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 “冷吗？”程屿舟低头，轻声问她。 沈晏宁摇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不冷。” 程屿舟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吻了吻她的发顶：“进屋吧，风大了。” “好。” 两人相拥着转身进屋，门轻轻关上，将那枚遗落在地的昂贵钻戒，和那个男人带来的所有过往阴霾，一起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金毛犬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猫咪跳下窗台，蹭了蹭沈晏宁的裤脚。 屋里，温暖如春，满是他们的气息和共同构筑的未来。 几天后，沈晏宁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快递，里面是那本《光与重生》摄影集，还有一张空白的卡片。 她将摄影集放回书架，卡片扔进了碎纸机。 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人，错过就是永别。 她的晴空，早已自渡，无需他人再赠风雨或彩虹。 又是一年跨年夜。 世纪广场依旧人山人海，江氏集团的烟花秀准时上演，规模空前，绚丽夺目，引发无数市民和游客的惊叹与拍照。 媒体依旧在猜测，江总这持之以恒的浪漫，究竟为谁？ 只有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独自看着烟花的江砚深自己知道，他为谁而放。 只是，那个或许曾经期待过的女孩，早已不在灯火阑珊处。 她有了自己的星空，自己的烟火，和那个陪她看尽风景、许她一世安稳的人。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有些转身，就是一辈子。 而他，将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在这无人共享的璀璨光影下，独自咀嚼这份迟来的、深入骨髓的悔悟与孤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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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砚深的独白

他们都说我疯了。 为了一个用钱买来、期满离开的女人，解除婚约，自毁前程，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找她，最后还去自取其辱。 也许吧。 但我很清楚，我不是从她离开后才疯的。我可能……从很久以前，从不敢承认自己动心开始，就病了。 我出生在一个看似完美实则冰冷的家庭。父亲是商业巨擘，母亲是出身名门的淑女。他们是圈子里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只有我知道，关起门来，他们相敬如“冰”。父亲常年在外，情人不断；母亲优雅得体，却常年靠药物维持情绪，最终在我十六岁那年，吞下过量安眠药，安静地死在了她精心打理的花房里。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砚深，别学你爸爸。也不要……轻易相信爱情。婚姻，不过是利益的结合，爱情的坟墓。” 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长久，不再相信真心。我觉得所有靠近我的人，要么图江家的钱势，要么图我这张皮囊。感情是这世上最不可靠、最易变质的东西。 遇到沈晏宁时，她父亲的公司濒临破产，走投无路。她被人带到我的饭局上，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绝望和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那一瞬间，我莫名地心软了。三百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却能买下她三年。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交易。一个长得合我眼缘、看起来也还算干净懂事的女孩，放在身边解闷，不错。 我给她定下规矩，给她安排课程，像修剪一株盆栽，按照我的喜好来塑造她。她学得很快，做得很好。会煮我喜欢的咖啡，会说简单的意大利语，会在我疲惫时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挠背。她总是很安静，很温顺，看我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仰慕和……依赖？ 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回家时有一盏灯，习惯酒后有一碗醒酒汤，习惯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甚至习惯了，在某些难以入眠的深夜，转身就能触碰到她温软的身体，和那只总会轻轻安抚我的手。 我以为那只是习惯，只是对一件合用餐具的依赖。 陈源他们开玩笑，问我会不会娶她。我总是嗤之以鼻。娶？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用钱买来的情人？婚姻是枷锁，是利益的捆绑，就像我父母那样。我不想害人，更不想有一天，让她变成我母亲那样。 所以，当她在露台外可能听到我说“玩玩而已”时，我其实是知道的。我看到了她裙角一闪而过的影子。但我没有解释，甚至刻意把话说得更绝。我想让她认清现实，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以为这样对她好，对我们都好。 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地离开。 更没想到，她会把那三百万还给我。 “青春已赎，两不相欠。” 看到那八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原来在她心里，那三年是一场需要“赎买”的交易。原来她早就想走了，早就想跟我“两清”了！ 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恐慌。我联系不上她，她把我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掉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公寓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她。我闻不到她留下的气息了，转身也抓不到那只手了。 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习惯。 那是爱。 是我愚蠢地、傲慢地、因为恐惧而不敢承认的爱。 我像她曾经仰望我那样，开始疯狂地寻找关于她的点滴。我知道她成了旅行博主，看着她镜头下的世界越来越大，笑容越来越明媚。我每年依旧放烟花，固执地守着那个我自己都说不清是承诺还是歉意的仪式，幻想着她也许有一天会看到。 直到看到那本摄影集，直到知道她结婚了，很幸福。 那一刻，天塌地陷。 我不管不顾地解除了婚约，像个输红眼的赌徒，去找她。我以为我放下所有的骄傲，拿出婚姻的承诺，就能挽回。 可我忘了，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有些真心，一旦错过，就不再有机会。 她叫我“傅先生”，她亮出婚戒，她说祝我找到“下一位合口味的消遣”。 每一个字，都是对我过去所有傲慢和怯懦的终极审判。 我终于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了。不是爱情不可信，婚姻是坟墓。而是，当你因为恐惧而不敢付出真心，当你用傲慢伤害了爱你的人，你终将把自己困在亲手打造的、比坟墓更冰冷的囚笼里。 我失去了她。 永远地。 烟花依旧会年复一年地绽放，照亮城市的夜空。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星光。 而我的世界，从此只剩黑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