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丝雀的第三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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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酒店顶楼的宴会厅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落在觥筹交错的人群身上。沈晏宁穿着一身香槟色缎面长裙，安静地站在江砚深身侧半步的位置，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听着他与几位集团董事谈论最近的股市波动。
她的手指轻轻捏着高脚杯纤细的杯脚，指尖微凉。
这是她跟在江砚深身边的第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她将“情人”这个身份演绎得无可挑剔——记得他所有喜好（咖啡只喝手冲曼特宁，水温八十五度；衬衫袖扣偏爱蓝宝石；睡前需要有人用指腹轻轻挠背助眠），学会他需要的技能（流利的意大利语，基本的红酒鉴赏，高尔夫入门），在他需要时出现，在他不需要时隐形。
像个精致且合用的摆件。
“晏宁，”江砚深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他微微侧头，下颌线在灯光下清晰冷峻，“陈源他们到了，过去打个招呼。”
“好。”沈晏宁应声，将酒杯放在侍者托盘上，挽上他的手臂。
陈源是江砚深的发小，玩世不恭的公子哥，身边总跟着不同的女伴。此刻他正倚在吧台边，看见他们走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我们江总终于舍得从生意经里抬头了？”陈源举了举杯，目光掠过沈晏宁，笑意更深，“晏宁妹妹还是这么漂亮，把我们江总照顾得容光焕发啊。”
沈晏宁微笑颔首：“陈少过奖。”
“哪有过奖，”陈源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我就是好奇，猜猜看，咱们江大少爷……会不会娶你？”
话音落下，沈晏宁感觉挽着的那条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江砚深。他神色未变，甚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淡漠地扫了陈源一眼：“喝多了就滚去醒酒。”
语气平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陈源哈哈一笑，拍了拍江砚深的肩：“开个玩笑嘛，这么严肃干嘛。”他转身揽着女伴走开，留下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沈晏宁心里。
会不会娶你？
三年了，她不是没想过。最初只是感激他伸出援手，帮当时走投无路的父亲还清巨额债务，也感激他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哪怕代价是失去自由。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种感激渐渐变了质。她会因为他晚归而留一盏灯，会因为他一句“意大利的日出很美”就熬夜啃下晦涩的语言，会在他应酬醉酒后彻夜照顾，哪怕他第二天醒来从不提及。
她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情人”的界线，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点点奢望。奢望这三年的陪伴，不仅仅是“合约”，不仅仅是“各取所需”。
也许，期限到了之后，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我去下洗手间。”沈晏宁松开手，声音依旧温顺。
江砚深“嗯”了一声，目光已经投向刚走进来的合作方。
沈晏宁转身，裙摆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顺着旋转楼梯，走上了二楼的露天平台。夜风微凉，吹散了宴会厅里的喧嚣和闷热。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和谈笑声。
“……砚深对那位，倒是长情，三年了吧？”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调侃。
沈晏宁身体一僵。她认得这个位置，楼下是宴会厅侧面的一个小休息区，说话的人大概正站在打开的窗边。
“玩玩而已。”是江砚深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长得合口味，也还算懂事，留在身边解闷罢了。”
“就没动过心？我看她对你可是尽心尽力。”
“动心？”江砚深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沈晏宁从未听过的凉薄和自嘲，“你觉得我还有心？”
对话还在继续，但沈晏宁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从脚底一寸寸炸开，带着冰碴子似的疼。她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玩玩而已。
解闷。
合口味。
原来，这三年她精心扮演的温柔体贴，努力学习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合口味”的消遣。她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那些深夜独自吞咽的卑微爱恋，全都是她一个人的笑话。
风更冷了，吹得她裸露的肩膀泛起细小的颗粒。她挺直脊背，没有哭，甚至慢慢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
掌心有血痕，但不疼。至少，比不上心里那片轰然倒塌的荒芜来得疼。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楼梯。回到宴会厅时，江砚深正与人交谈，看到她，眉梢微挑：“怎么去这么久？”
沈晏宁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惯常的疏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唯独没有她曾经幻想过的温情。
她弯起唇角，笑得无懈可击：“补了下妆。有点闷，想先回去了，可以吗？”
江砚深看了她两秒，点头：“让司机送你。”
“好。”沈晏宁拿起自己的手包，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履从容，没有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彻底死去了。
回到江砚深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不眠的都市灯火。这间她住了三年的房子，奢华、冰冷，像个精致的笼子。
沈晏宁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简单的协议，只有一页纸，条款清晰：甲方江砚深，乙方沈晏宁。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三百万元，乙方需在甲方需要时履行伴侣义务，期限三年。双方自愿，到期自动解除，互不纠缠。
下面有她和他的签名。她的字迹娟秀，他的龙飞凤舞。
三百万，买断她父亲的公司，也买断她三年青春。
当初签下这份协议时，她是感激的，甚至觉得幸运。此刻再看，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透着明码标价的讽刺。
她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
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帽间。里面有一半是她的衣物、鞋包、首饰，大多是江砚深让人送来的，符合他的审美，昂贵却不一定是她所爱。
她目光掠过那些华服，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行李箱上。那是她来的时候带的，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三年来，她几乎没有动过它。
现在，或许该用了。
她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夹层，里面藏着一本存折和几张银行卡。这三年来，江砚深除了最初那三百万，每个月会固定往一张卡里打一笔“零花钱”，数额不小。她很少动用，除了给父亲寄去必要的生活费，大部分都存了起来。
数字一点点累积，接近一个目标。
她要还他那三百万。赎回这被标价的三年，赎回她可笑的“青春”。
窗外，夜色正浓。沈晏宁靠着冰冷的行李箱坐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合约，就快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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