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来得很快,且裹挟着雷霆之势。 顾言澈安全离开庄园一周后,他主导的反击骤然发动。通过林春雨传递出的关键信息,以及他手下人这些天秘密搜集的证据,一系列针对算计他的对手公司的商业狙击、税务稽查和负面爆料,在短短几天内集中爆发,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股价暴跌,焦头烂额。 这场商界地震波及甚广,连霍沉舟也被牵扯了一些精力——对手公司中,有与他岳父楚家关系密切的利益方。霍沉舟需要处理一些后续影响,并评估顾言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强劲新贵带来的格局变化。庄园的安保虽然依旧严密,但霍沉舟本人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分散。 林春雨知道,时机到了。 顾言澈传来的最后一份加密信息,详细规划了“金蝉脱壳”的每一个步骤,时间就定在三天后的夜晚。那天,庄园预约了全面的电路系统检查和升级,夜间会有短暂的区域停电和人员走动,是制造混乱和“意外”的最佳掩护。 这三天,林春雨表现得格外“平静”,甚至“温顺”。她主动和霍沉舟说,想去看看念念,独自去,不用人陪。霍沉舟犹豫了一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最终还是答应了,只是加派了保镖。 从墓地回来,她独自在房间待了很久,然后找出了一件被她藏在衣帽间最深处、用一个朴素盒子装着的衣服——一件已经洗得发白、样式简单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处甚至有一个不太起眼的补丁。这是很多年前,她最珍视的一条裙子,穿着它,和霍沉舟拍过一张合影。后来霍沉舟有钱了,给她买了很多很多漂亮裙子,这条就被她收了起来,再没穿过。 她轻轻抚过裙子的面料,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褪色的旧相框,里面是那张合影。照片上的少年少女,笑容灿烂,眼底有光,身后是破旧却充满烟火气的街巷。她看了很久,然后取出照片,背面朝上,用一支很细的笔,写下了一行字。 最后,她打开首饰盒,没有碰那些璀璨的宝石,只从最底层,拿出了一枚很细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银戒指。那是霍沉舟用打第一份工赚的钱买的,地摊货,不值什么钱,她却戴了很多年,直到手指变粗戴不下了,才小心收好。 三天后的夜晚,如期而至。 电路检修开始,庄园部分区域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和手电筒的光束晃动。佣人和工人们来回走动,有些嘈杂。 林春雨以“怕吵”为由,早早回了卧室,并说自己累了想早点休息,让任何人都不要打扰。这个要求很平常。 夜深,预计的短暂停电时刻到来。整个庄园的主供电线路被切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个自带电池的应急灯亮着。监控系统也切换到备用电源,但画面会有短暂中断和雪花。 就在这黑暗与混乱的几分钟里,林春雨行动了。 她迅速换上了那件旧连衣裙,将写好的照片和那枚银戒指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拿起一个小小的、早就准备好的防水手袋,里面只有少量现金、那张与新身份“林薇”相关的伪造证件(顾言澈提供)、以及那枚一直被她收着的旧羽毛项链。她没有带任何霍沉舟后来送给她的东西,除了此刻穿在身上的旧裙子。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卧室,避开巡视的人员,凭借着这些日子暗中摸清的路线和监控盲区,来到了玫瑰园深处,那个靠近景观湖的偏僻角落。湖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这里,顾言澈安排的人已经接应。一个身形与她相仿、穿着同样旧连衣裙、戴着假发的女子,已经等在那里。女子接过林春雨递来的另一个小包,里面是一些林春雨的日常物品和一件她常穿的外套。两人迅速在阴影中完成了交换。 林春雨在接应者的帮助下,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和运动裤,戴上帽子和口罩。接应者则换上林春雨的旧裙子,将林春雨的外套拿在手里。 然后,接应者按照计划,走向湖边那个有些湿滑的木制小码头。她故意脚下踉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控制在恰好能被附近隐约听到的音量),随即是清晰的落水声和挣扎扑腾的水花声。她将林春雨的外套和一只鞋子留在码头边缘,然后自己则在水下,沿着预先布置好的水下导向绳,迅速游向对岸一处隐蔽的排水口,那里有另一组人接应她离开。 整个过程,在黑暗和混乱的掩护下,快如电光石火。 林春雨则在第一名接应者制造落水动静的同时,在另一名接应者的带领下,从玫瑰园另一侧早已被破坏又做了掩饰的围墙缺口,钻了出去。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车门打开,林春雨被迅速塞进后座。车子立刻驶离,汇入夜晚的车流,消失不见。 从离开卧室到上车,总共不超过十分钟。 庄园的电路很快恢复,监控画面稳定下来。保镖在巡视时,“发现”了码头边的外套和鞋子,以及湖面上漂浮的、另一只鞋子。惊慌之下,立刻报告,组织打捞,同时通知了正在书房处理文件的霍沉舟。 霍沉舟听到消息时,手中的钢笔“咔嚓”一声被折断,墨汁溅污了昂贵的文件。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还是以惊人的意志力撑住了,嘶哑着喉咙下令:“找!把湖给我抽干也要找到人!封锁所有出口,调取所有监控!快!” 整个庄园灯火通明,乱作一团。抽水机轰隆隆响起,保镖和佣人们惊慌失措地在湖边和庄园内搜寻。霍沉舟像一头被困的绝望野兽,在湖边来回踱步,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逐渐下降的湖面,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苏蔓也被惊动赶来,看到这一幕,心中骇然。 湖水的抽干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保镖在码头附近“发现”了林春雨的“遗物”——那张背面朝上放在一块石头下的照片,和那枚银戒指。 照片被湿气浸润,背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只有一句: 「霍沉舟,你的新娘死了,死在等你来娶她的那年。」 字迹工整,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霍沉舟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抢过那张照片,翻到正面。照片上,穿着旧裙子的少女笑容明媚,依偎在同样青涩的少年怀中。那是他人生中最贫穷也最幸福的时光,是他承诺要给她全世界的起点。 而现在,她穿着这件裙子,留下这句话,消失了。 湖底最终被打捞干净,除了些许水草杂物,空无一物。没有林春雨的遗体。 “继续找!下游!河道!所有可能的地方!”霍沉舟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她不可能死!她一定是藏起来了!找!” 他拒绝接受这个结果。但遗言和现场的一切痕迹,都指向一个冰冷的结论:林春雨投湖自尽,遗体可能被暗流冲走。 极度的恐惧、悔恨、以及一种世界崩塌般的剧痛,终于击垮了这个强大而偏执的男人。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衬衫,然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霍先生!” “快叫医生!” 庄园里更加混乱。 苏蔓看着被匆忙抬走的霍沉舟,又看向手中那张被霍沉舟鲜血染红了一角的照片,还有那枚孤零零的旧戒指,心中翻江倒海。她不相信林春雨会这样轻易寻死,尤其是最近她表现出的那种冷静和“好转”的迹象。可现场…… 她忽然想起什么,避开混乱的人群,快步走向林春雨的卧室。她在林春雨的“遗物”中仔细翻找,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夹层里,找到了那条造型奇特的旧银项链。 羽毛吊坠在灯光下,泛着陈旧暗淡的光泽。 苏蔓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她没有声张,悄悄将项链收了起来。
南方某滨海小城,晨光熹微。 一辆不起眼的长途巴士在客运站停下。乘客们睡眼惺忪地提着行李下车。 人群中,一个穿着普通休闲装、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纤细身影,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走了出来。她抬起头,看向这座陌生小城干净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海风的空气。 帽檐下,是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浅琥珀色的眼眸里,不再有死寂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般的清澈,以及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坚定。 她是林薇。 根据顾言澈的安排,她在这里有一处安全的临时住所,以及一个等待她的“机会”——一家因为经营不善、老板急于脱手而濒临倒闭的古典药妆手工作坊。 顾言澈的信条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给了她新身份和一笔不算多但足以启动的资金,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走。 林薇(从现在起,她是林薇了)没有先去住处,而是直接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老城区巷弄深处的“芳疗小筑”。店面很小,招牌陈旧,里面堆放着一些落灰的瓶瓶罐罐和晒干的植物,散发着混杂的草药香气。老板是个中年妇人,面容愁苦。 林薇走进去,仔细查看了那些原料、工具,以及仅有的几款成品。粗糙,但原料似乎还算地道。她拿起一罐标注着“安神香膏”的样品,凑近闻了闻,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味道……不对。配伍有些问题,反而容易让人心烦。 妇人见她看得仔细,连忙介绍,语气急切:“小姐,你看,我这都是真材实料,祖上传下来的一点手艺,就是现在人不认这个了,唉……” “这店,连同里面的东西和配方,一共多少钱?”林薇开口,声音平静。 妇人报了一个价。 林薇没有还价,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现金:“我买了。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妇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 手续很快办完。林薇成了“芳疗小筑”的新主人。她关上门,独自站在这个弥漫着草药灰尘气息的小小空间里,环顾四周。 没有奢华,没有玫瑰,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和令人窒息的“爱”。 只有一片亟待收拾的杂乱,和一个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充满未知的未来。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束干燥的薰衣草,轻轻碾碎。熟悉的植物气息涌入鼻腔,唤醒了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碎片——似乎是更小的时候,在某个充满类似香气的地方,有人温柔地教她辨认花草……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不清晰的画面。 现在,她是林薇。她的新生,将从这间小小的、弥漫着草药香的作坊开始。 第一步,是清理、学习、实验,然后,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她挽起袖子,眼神专注而明亮,开始动手整理。手腕上,那道道疤痕依旧醒目,但她不再试图遮掩。那是过去的印记,而未来,将由她自己书写。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玫瑰已成灰烬,而她的新生,刚刚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