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事灼心，裂痕初现
正在加载上一章
林春雨起得很早，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避开了日常“陪伴”她的苏蔓。她只是对管家说，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霍沉舟安排在她身边的保镖形影不离地跟着，但她坚持不让车送，只撑了一把黑色的伞，步行离开了庄园。雨丝细密，沾湿了她的裙摆和发梢，她毫无所觉，只是朝着城市墓园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保镖不敢强行阻拦，只能紧张地跟在几步之外，同时立刻将情况汇报上去。
霍沉舟正在主持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会议，接到电话时，正在发言。他的声音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会议室里的气压陡降。他没有中断会议，只是对着话筒，声音冷硬地吩咐：“跟着她，别打扰。墓地周围清场，我不希望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我很快结束。”
他用了“很快”两个字，接下来的会议进程被他推进得近乎粗暴高效，所有高管都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拖延。
林春雨在念念小小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简单的“爱子念念之墓”和生卒年月。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一百多天，还未来得及留下多少清晰的印记，就匆匆离去。林春雨没有哭，只是蹲下身，用苍白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冰冷的石碑，仿佛能擦去那上面的雨水，擦去时间的尘埃，擦回那个柔软温暖的小小身体。
“念念，妈妈来看你了。”她声音轻柔，像在哼唱摇篮曲，“对不起，这么久才来。妈妈……有点不听话，生病了。” 她停顿了很久，雨声淅沥，填充着令人心碎的空白。“你爸爸他……给你种了很多很多玫瑰，很漂亮。可惜你看不到了。”
她带来了一小束白色的雏菊，轻轻放在墓前。然后，她就那么静静地蹲着，看着，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细雨将她全身都打湿，保镖忍不住上前低声提醒。
林春雨缓缓站起身，目光最后掠过墓碑，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融化在雨幕里。
她没有直接回庄园。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她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经过一片老旧的城区时，她忽然开口：“停车。”
“林小姐……”
“我说，停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司机和保镖对视一眼，无奈地将车停在路边。
林春雨下了车，没有打伞，径直走进了迷宫般的旧巷。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急切地寻找着。她在找那个地下室，那个冬天需要互相取暖、夏天闷热难当，却装满了他所有温柔承诺和青涩爱恋的地下室。
可是，旧城区改造，巷子面目全非。她走了很久，绕了很多圈，只看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废墟，和几栋格格不入的新建公寓楼。
那个承载了她最初爱情与梦想的“家”，消失了。像念念一样，彻底消失了。
保镖焦急地跟在后面，不停低声劝慰，试图给她撑伞，都被她无声地避开。最终，她停在一片瓦砾前，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废墟，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霍沉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刚从会议中脱身，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敞，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与阴沉。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林春雨扯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
“胡闹！”他低斥，声音里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冻死自己吗？！”
林春雨在他怀里，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僵硬冰冷，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看着那片废墟。
霍沉舟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塞进车里，对司机厉声道：“回去！让家庭医生等着！”
回到庄园，林春雨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家庭医生来看过，打了退烧针，留下药。霍沉舟遣退了所有人，亲自守在她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夜深，林春雨忽然惊醒，或者说，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她猛地坐起身，眼神涣散，毫无预警地冲下床，赤脚跑向浴室。
霍沉舟立刻跟上。
浴室的灯光惨白冰冷。林春雨缩在洗手台角落，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锋利的陶瓷碎片，正对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片狰狞的旧疤比划。
“晚晚！”霍沉舟心脏骤停，冲过去想夺下碎片。
林春雨却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和死寂，而是充满了惶惑、依赖和浓重的委屈，像迷失了很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小兽。她声音带着哭腔，稚嫩得不像她：“阿舟……你怎么才来？我好怕……他们打我，好疼……你说你会保护我的……”
霍沉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一震，脸上血色褪尽。
她把他认成了十年前的他。认成了那个一无所有，却发誓用生命保护她的少年。
陶瓷碎片在她无意识的颤抖中，在旧疤上划开一道新的、不深却刺目的血痕。鲜血渗出，蜿蜒而下。
霍沉舟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尽了毕生的温柔，握住她那只拿着碎片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掰开，将那片危险的陶瓷拿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然后，他伸出双臂，将这个浑身冰冷颤抖、陷入错乱时空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不怕，晚晚，不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来了。没人能再打你。我在这里。”
林春雨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低声啜泣，含糊地重复着“疼”、“怕”、“阿舟”。
苏蔓闻声赶来，看到浴室里的一幕，脚步停在门口。她看着霍沉舟抱着林春雨，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背影竟显得有几分佝偻和脆弱。而林春雨依赖地蜷在他怀中，手腕上的血痕刺眼。
等林春雨在药物和极度疲惫下昏睡过去，霍沉舟将她安置回床上，盖好被子，才转身走出卧室。他的衬衫上还沾着点点血迹，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灰败。
苏蔓跟到书房，递上一杯温水，语气专业而平静：“霍先生，林小姐今晚的情况，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分离性障碍发作。刺激源很明显——孩子的忌日，以及旧日居所的消失，勾起了她更深层的创伤记忆。”
霍沉舟没接水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手在微微发抖。
苏蔓继续道：“而且，我认为您也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您的精神状态、药物依赖，以及对林小姐这种……极端控制与极度愧疚交织的复杂情感，本身就不健康，也会影响她的恢复。”
霍沉舟猛地抬眼看向苏蔓，眼神锐利如刀。
苏蔓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林小姐第一次严重的自杀倾向，是在三年前，对吗？在她……为了帮您摆脱某项指控，去见了那个人之后。”
霍沉舟瞳孔骤然收缩，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他盯着苏蔓，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他聘请来的医生。良久，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双手捂住脸。
“是。” 他的声音从指缝中溢出，沉闷、痛苦，浸满了悔恨，“是我没用……那时候我自身难保，对手设局，证据确凿，眼看就要进去。她……她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对方的一个隐秘癖好，瞒着我去了。”
“那个人……对她做了什么，她没有细说，回来时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但眼神已经不对了。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然后，就是念念早产，身体孱弱，没能留住。” 霍沉舟放下手，眼眶赤红，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疯狂的自责，“是我……是我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我发誓，等我爬出来，我一定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补偿她，保护她……”
“所以，您娶了楚云舒小姐，获取她家族的政治资源，巩固地位，扫清障碍。同时，把林小姐安置在这里，用您认为的‘最好的一切’包围她。” 苏蔓冷静地陈述，“您认为这是补偿和保护。”
“不然呢？！”霍沉舟忽然低吼，情绪罕见地失控，“放她走？让她带着那些记忆，孤零零一个人在外面？她那时已经不想活了！苏医生，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她是我的命！我必须把她留在身边，我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偏执。
苏蔓沉默了片刻，没有评判他的对错，只是说：“可是霍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您给她的这座牢笼，或许正是她无法愈合的原因之一。她需要的，可能不是最华美的笼子，而是能自由飞翔的天空。”
霍沉舟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微微耸动。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虚掩的卧室门后，昏睡的林春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高烧未退，意识模糊，但霍沉舟那句压抑着痛苦和疯狂的“她是我的命，我必须把她留在身边”，却清晰地穿透门缝，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漫涌上来，将她吞没。
苏蔓离开霍沉舟书房时，心情沉重。她在走廊上，无意间瞥见林春雨散落在起居室小几上的一些旧物——那是上次林春雨情绪稍好时，自己翻出来看的。其中有一条非常老旧的银项链，吊坠是个造型奇特的羽毛形状，做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手工打制的。
苏蔓脚步顿住。这条项链的造型，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时尚杂志，而是……某份海外侨领家族的内部资料？一个模糊的印象划过脑海，那是她攻读心理学时，一位研究家族创伤的导师曾展示过的案例，其中提到某个显赫的海外沈姓家族，早年遗失过一个幼女，家族信物似乎就是羽毛形状的项链，但细节是保密的。
她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林春雨的身世背景，霍沉舟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孤儿院长大，简单清白。她摇摇头，将这莫名的疑虑暂时压下，离开了庄园。
只是，那枚粗糙的羽毛吊坠，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