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玫瑰园的红色浓烈得刺眼,像一滩泼洒在地毯上永远干涸不了的血。阳光穿过昂贵的防紫外线玻璃,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冰冷规整的光斑,却照不进蜷在窗边单人沙发里的女人身上。
林春雨穿着一件丝绸睡裙,素白,空荡荡地罩着她过分纤细的身体。她赤着脚,脚踝伶仃,皮肤苍白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片玫瑰花瓣上,又仿佛穿透了花瓣,落在更远、更虚无的地方。左手手腕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几道新旧交错的淡粉色疤痕,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出一种惊心的脆弱。
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林春雨眼睫未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进来的是苏蔓,霍沉舟高价聘请的心理医生,负责“照顾”林春雨的情绪,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套装,气质温和专业,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一个细节,最终落在林春雨身上。
“林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苏蔓将记录本放在一旁,没有靠近,选择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她早已习惯林春雨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过于甜腻的玫瑰香。这间卧室大得空旷,装修极尽奢华,却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梳妆台上堆满了未拆封的顶级护肤品和珠宝匣,衣帽间的门半开,里面挂满了当季高定,像个精心布置的奢侈品陈列馆,唯独不像一个家。
林春雨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苏蔓。她的眼睛很大,瞳色偏浅,本该是清澈的琥珀色,如今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空洞,倦怠。
“苏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你看着这些玫瑰,开得真好,是不是?”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头:“霍先生很用心,这个品种的玫瑰很难培育。”
“是啊,很难。”林春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他总是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格外用心。” 她微微抬手,指尖虚点着窗外,“你看那一片,去年冻死了,他让人连夜从法国空运了新的植株补上。钱能买来一模一样的花,真神奇。”
苏蔓心中微凛,面上依旧平静:“林小姐似乎并不喜欢这些玫瑰。”
“喜欢?”林春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我曾经很喜欢。很多年前,巷子口一块钱一枝的塑料玫瑰,我也能高兴半天。现在……” 她收回手,重新环抱住自己,声音低下去,“现在,只觉得它们吵。”
她的视线又飘远了。
苏蔓的记录本上,清晰地记下:情绪持续低落,对外界美好事物缺乏感知力,存在明显的无价值感与情感麻木。自残疤痕有新增,位于旧疤之上,目测为近一周内行为。
晚餐时间,林春雨依旧没有食欲。女佣端上来的精致菜肴,她只动了两筷子,便推开。管家低声下气劝了几句,她只是摇头,眼神放空。
深夜,万籁俱寂。
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驶入庄园。霍沉舟回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脱下沾染了夜露与烟酒气的外套,径直走向二楼的主卧。推开门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属于外界的、冰冷锐利的气息,与室内死水般的沉静碰撞在一起。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壁灯昏暗的光,看到床上微微隆起的一小团。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了很久。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包裹着坚实的肩臂线条,面容深刻英俊,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他俯身,手背轻轻碰了碰林春雨的额头,动作里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符的、生疏的小心。
林春雨其实没睡着,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平静地移开。
“厨房煨着汤,喝一点。”霍沉舟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
林春雨没动。
他也不再多言,转身出去。片刻后,亲自端着一个白瓷碗回来,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飘着几颗翠绿的葱花,热气氤氲。他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林春雨看着那勺汤,又抬眼看了看他。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耐心有限,却维持着递勺的动作。
她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鱼汤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很多年前,在他们租住的那个冬冷夏热的地下室,她生病了,他笨手笨脚熬了整夜,端给她的,也是这个味道。那时他眼里有光,会心疼地摸她的头发,说:“晚晚,等我有钱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
林春雨咽下汤,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泪。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霍沉舟,这算好日子吗?”
男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汤汁微漾。他沉默地将勺子放回碗里,碗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答,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硬了几分。
“睡吧。”他放下碗,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僵硬。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声音压抑,“楚云舒不会来这里,你……安心住着。”
门轻轻关上。
林春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奢华的水晶灯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安心?她的心,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不会来这里”的楚云舒,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玫瑰园的小径上。
她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拎着限量手袋,妆容精致,昂着下巴,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她径直走到正在玻璃花房里发呆的林春雨面前,隔着玻璃,目光挑剔而轻蔑地上下打量。
苏蔓恰好在一旁,微微皱眉。
楚云舒推开花房的门,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咄咄声。“我当是什么天仙,让沉舟这么金屋藏娇。”她红唇勾起,“原来是你啊,林春雨。三年了,还没折腾够?你到底是真的想死,还是就吃准了拿捏他的这套,嗯?”
林春雨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阳光透过玻璃花房顶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近乎透明。她没有楚云舒预想中的愤怒、哭泣或者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楚云舒的耳朵:“你来这里,霍沉舟知道吗?”
楚云舒脸上的笑容一僵,精心描画的眉梢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她当然没告诉霍沉舟,她是故意挑他出差的今天来的。她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女人,想示威,想踩碎对方可能残存的骄傲。可对方不按常理出牌,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虚张声势的气球。
霍沉舟的脾气,她并非不怕。尤其是涉及这个女人的事。
楚云舒色厉内荏地挺直脊背:“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去哪里需要向他报备?倒是你,一个见不得光的……”
“哦。”林春雨打断她,视线重新移向手边一盆开得正好的白色铃兰,语气平淡无波,“那你随意。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她彻底无视了楚云舒,那种彻底的漠视,比激烈的反击更让楚云舒难堪。仿佛她这个霍太太,在林春雨眼里,还不如一盆花值得关注。
楚云舒脸色红白交错,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她狠狠瞪了林春雨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静默观察的苏蔓,终究没敢再做什么,踩着重重的步子,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透着一股狼狈。
苏蔓看着林春雨,后者依旧安静地看着那盆铃兰,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苏蔓注意到,林春雨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当晚,霍沉舟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楚云舒那里,语气冰寒刺骨,只有一句:“别动她。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楚云舒在电话那头气得发抖,却不敢反驳。
而庄园主卧里,林春雨在黑暗中,轻轻抚摸着手腕上最新的那道伤疤。苏蔓白天离开前,状似无意地提起,霍先生眼下的疲惫似乎更重了,听说最近对安眠药的依赖也在增加。
林春雨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在想,念念,妈妈今天好像,又给你丢脸了。妈妈连赶走一个讨厌的人,都只能用你的爸爸来吓唬她。
念念,如果你还在,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