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锅店的最终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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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书砚身心俱疲。学术研究停滞不前,系里风言风语渐起(虽然吴念没明说,但她偶尔流露的委屈神色和含糊言辞,足以让人联想),文教授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了深意。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作茧自缚”。
最终,在律师的介入和陆书砚近乎割地赔款的让步下,协议达成。房子归吴念(陆书砚搬出),存款分割,吴念弟弟的工作陆书砚动用关系解决。作为交换,吴念签下保密协议,对过往一切(包括她和他的)保持沉默。
尘埃落定的那天下午,陆书砚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老地方”火锅店。不是饭点,店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一两桌客人。他习惯性地走向六号桌,却在靠近时停下了脚步。
吴念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起,化着精致的淡妆,指间那枚求婚钻戒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造型别致的宝石尾戒。她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正低头看着手机,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事务性的冷漠。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陆书砚,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微微颔首:“来了?坐吧。”
陆书砚在她对面坐下。曾经,这个位置坐过含羞带怯的她,坐过感动流泪的她,坐过温柔小意的她。如今,只剩下一个冷静的、即将与他彻底割席的陌生人。
服务员过来,看到这对组合,明显愣了一下,才递上菜单。
“我吃过了。”吴念说,“你点你的。”
陆书砚也没胃口,只要了一壶茶。
“东西都搬走了?”吴念问,像在谈一桩公事。
“嗯。”
“协议书我看了,没问题。明天就去办手续?”
“好。”
短暂的沉默。火锅店特有的、混杂着牛油和香料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闷。
“吴念,”陆书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一直想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吴念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向窗外。“重要吗?”
“对我重要。”陆书砚固执地看着她。
吴念转回视线,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更多的是疏离。“从我知道你陆书砚是谁开始。从我听说了你和那位江师母的风流韵事,从我看到你带着不同女人来这家店,进行着你那套可笑的‘火锅测试’开始。”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陆教授,你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所有人都看不懂你的把戏。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衬托你、服从你、满足你掌控欲的漂亮玩偶。我演给你看了,你也信了。就这么简单。”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那些崇拜,那些听话,那些……”
“那些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的必要表演。”吴念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就像你当年在江以宁面前,不也努力扮演着一个有野心有才华、值得她另眼相看的年轻学者吗?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只不过,我比你更清醒,也更豁得出去。”
陆书砚哑口无言。他想起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对女性的评判符号,想起自己曾居高临下地分析她们的水质偏好、用餐习惯。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小丑,所有的精心计算和观察,在吴念这面镜子前,都照出了自己的虚伪和可笑。
“你赢了,吴念。”他颓然道。
“赢?”吴念轻轻摇头,“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小白花’妻子一段时间,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留城资本和启动资金。现在交易结束,两清。”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书砚面前,“这是最后的补充协议,关于那封推荐信的具体要求和时限,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陆书砚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条理清晰,一如当初他那些笔记本上的记录。只不过,这次他是被评估、被要求的一方。
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在签下名字前,他抬起头,看着吴念冷静无波的眼睛,最后一次问:“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
吴念与他对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缓缓开口:“陆书砚,当你用火锅测试别人,把感情当成可以打分筛选的实验时,你就已经失去了问‘真假’的资格。因为从那一刻起,你遇到的所有人,都只会回应给你,你想要看到的,或者,你值得得到的‘样子’。”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茶钱我付过了。再见,陆教授。不,应该是,再也不见。”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果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店门外。
陆书砚独自坐在六号桌,对着那壶已经微凉的茶,和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火锅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切菜声。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江以宁在酒吧里慵懒的笑容和那句“多巴胺而已”;宋文雅离开咖啡馆时挺直的脊背和那句“我不配做你的灵魂伴侣”;吴念在求婚那晚扑进他怀里时激动的颤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还有那些笔记本上,一个又一个的勾与叉……
她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在他自以为是的“考场”上,给了他最终的评价,或者,审判。
江以宁用物质和清醒碾压了他的自卑和妄想。
宋文雅用原则和冷静反杀了他的物化与挑剔。
吴念用伪装和算计,将他那套法则彻底颠覆,让他自食其果。
他想起那个观察了他很久的服务员,或许还有别的熟客,他们冷眼旁观着他一次次带不同的女性来这里,进行着相似的流程。在他们眼里,他是不是早就成了一个可悲又可笑的笑话?
“他用火锅测试别人,却从未看清自己。”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书砚悚然一惊,转过头。是那个总是沉默擦桌子的中年男服务员,他不知何时站到了不远处,手里拿着抹布,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他并没有等待陆书砚的反应,而是转身,继续去擦拭另一张空桌,仿佛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陆书砚呆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缓缓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本陪伴他多年的深棕色皮革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毛。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那些曾经让他觉得自己冷静、睿智、掌控一切的记录,此刻读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讽刺他的愚蠢和傲慢。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只在页眉处,写着他自己的名字:陆书砚。
名字后面,没有勾,没有叉,没有三角形。
只有一个用红笔重重画下的、巨大的问号。
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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