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择偶实验 贤妻良母的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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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逐渐稳定，年龄逼近三十五岁，来自家庭和社会的“成家”压力悄然增大。陆书砚开始理性地思考婚姻问题。江以宁像一场过于浓烈和超现实的风暴，留下的除了教训，还有一种对“不可控”和“不对等”关系的深刻警惕。他需要的是稳定、可控、能支持他事业、宜室宜家的伴侣。
他把择偶视为一个需要严谨对待的课题。在相亲市场上，他分析自己的条件：高校副教授（社会地位尚可，发展前景良好），有房（贷款中）有车（代步型），外形气质佳。目标女性条件：年龄相当或略小，家世清白，职业稳定（教师、公务员、医生等为佳），情绪稳定，性格温和，最好能欣赏他的学识，愿意以家庭为重。
同事介绍了一位女老师，宋文雅，三十二岁，在一所市重点中学教语文，父母都是退休教师。照片上的她端庄清秀，笑容得体。陆书砚觉得符合初步筛选条件，同意了见面。
第一次约会，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老地方”火锅店。似乎只有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他才能更放松地进行他的“观察”与“测试”。
宋文雅准时到达。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拎着一个质感不错的皮包，妆容清淡，举止有礼。见到陆书砚，她微笑着打招呼：“陆老师，你好。”声音温和，咬字清晰。
“宋老师，请坐。”陆书砚引她到六号桌。他注意到，宋文雅入座前，很自然地用纸巾将椅面和面前的桌面都仔细擦拭了一遍，然后又用热水烫了碗筷。动作娴熟，透着一种井井有条的生活秩序感。
点菜时，陆书砚照例询问：“能吃辣吗？”
宋文雅看了看菜单，温和但坚定地说：“我吃辣一般。陆老师，我们可以点个鸳鸯锅吗？这样都能照顾到。”
陆书砚心里顿了一下。他其实不喜欢鸳鸯锅，觉得破坏了牛油锅底的完整风味，不够“纯粹”。但他面上不显，点头同意：“当然可以。”
“内脏之类的……陆老师喜欢吃吗？我平时不太吃这些，觉得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也怕不干净。”宋文雅有些抱歉地说。
“没关系，那就不点。”陆书砚在菜单上划掉了鲜毛肚和鸭肠，点了些牛肉片、虾滑、蔬菜。他感觉自己的“测试清单”刚开了个头，就被对方温和地修改了。
等待上菜时，陆书砚尝试开启话题，聊文学，聊教育。宋文雅接话得体，能看出阅读面不窄，但谈论的内容大多围绕教学实践和学生管理，带着一种务实的气息，少了点陆书砚期待的、能与他进行精神碰撞的灵动火花。
锅底上来，红白对半。宋文雅几乎只吃清汤那边，偶尔从红汤里捞起一片蔬菜，也要在油碟里涮掉不少辣油。她吃得慢而细致，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宋老师平时生活很规律吧？”陆书砚问。
“是的。”宋文雅点头，“老师这职业，习惯了早睡早起。饮食上也注意些，油盐糖都控制，碳水摄入也要计算，毕竟年纪上来了，健康第一。”
陆书砚看着她严谨地避开漂浮的油花，夹起一片冬瓜，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又黯淡了一些。他想起江以宁那种随心所欲、甚至有些挥霍的生命力，虽然刺痛他，但也曾真实地吸引过他。而眼前的宋文雅，像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安全，但寡淡。
饭后，陆书砚提出送她回家。宋文雅住在学校分配的老小区，环境整洁但略显陈旧。她礼貌地邀请陆书砚上楼坐坐：“家里有点乱，陆老师别介意。”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书架上多是教学参考书和古典文学。宋文雅给他泡了茶，用的是独立的茶包。
“陆老师平时自己做饭吗？”宋文雅问。
“偶尔做点简单的。”陆书砚说。
“那很好。”宋文雅微笑，“不过我觉得，男人还是应该以事业为重，厨房烟火气重，又耗时间。古人说‘君子远庖厨’，其实也有一定道理。将来如果……我是说如果，组成家庭，这些琐事，自然应该由更擅长的一方来承担。”
陆书砚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宋文雅平静而理所当然的脸，心里那点关于“宜室宜家”的幻想，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彻底瘪了。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宋文雅所要的“家庭”，是一个分工明确、运行平稳的系统。她可能是这个系统优秀的管理者，但绝不会是那个能与他一起在精神的厨房里，不拘章法地烹饪出惊喜菜肴的伴侣。她的“贤妻良母”模板里，没有为他预留共同探索和偶尔混乱的空间。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灵魂共鸣的伙伴，而是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稳固的“丈夫”角色。
而他，在经历了江以宁之后，内心深处渴望的，或许不仅仅是稳定。他还残留着一丝不甘，一丝想要被仰望、被包容、甚至是被适度纵容的隐秘期待。宋文雅的“清醒”和“原则”，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和……乏味。
几天后，陆书砚约宋文雅在咖啡馆见面。他决定终止这场“实验”。
宋文雅依旧准时，妆容得体。陆书砚斟酌着开口：“宋老师，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觉得你是一位非常优秀、自律的女性。”
宋文雅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是，”陆书砚吸了口气，“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在一些生活方式和……对家庭的设想上，存在一些差异。”
宋文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或受伤的表情，反而有一种了然。“我明白了。”她端起咖啡，轻轻搅动，“其实，第一次吃火锅的时候，我就感觉出来了。陆老师你喜欢的，和我喜欢的，不是同一种‘味道’。你更追求某种浓烈和纯粹，而我，习惯清淡和秩序。”
陆书砚有些意外她的敏锐和直白。
“陆老师，”宋文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带我去火锅店，问我那些问题，其实是在‘考察’我对吧？考察我能不能适应你的喜好，能不能符合你心里某个‘妻子’的标准。”
陆书砚一时语塞。
“没关系。”宋文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我理解。相亲本就是相互考察。只不过，陆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用火锅在测试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观察你？观察你的控制欲，观察你隐藏在温和下的挑剔，观察你心里那份没有说出来的、对理想伴侣的清单？”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谢谢你的坦诚，陆老师。我也觉得我们不合适。祝你早日找到那个……能完美通过你所有测试的‘灵魂伴侣’。”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
陆书砚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宋文雅消失的方向，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些空落落的，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
宋文雅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
“完美通过所有测试的‘灵魂伴侣’……”
真的存在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当你开始用标准去测量“灵魂”时，你测量到的，恐怕早已不是灵魂本身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笔记本里，在宋文雅的名字后面，他画上了一个清晰的叉。
但同时，他也隐约感觉到，被画上叉的，似乎不只是宋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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