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礼物与矿泉水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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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宁的物质世界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也是格格不入的。她随口推荐的一款香水，价格抵得上他两个月的生活费；她常去的餐厅，一道前菜就让他暗自咋舌；她谈论起伦敦、巴黎、纽约，就像谈论自家后院。陆书砚起初试图用学识和见解来弥补这种差距，他引经据典，谈论戏剧哲学，江以宁听着，偶尔点头，眼里有笑意，但那笑意更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真正爆发是因为一双靴子。
那年深秋，江以宁从国外回来，给陆书砚带了一双切尔西靴，某个意大利手工品牌。她轻描淡写地把鞋盒递给他：“试试，我觉得这个款式适合你。”
陆书砚打开盒子，柔软的皮质泛着光泽，里面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拆，价格那一栏的数字让他眼皮一跳：将近五千。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盒子。
“怎么了？不喜欢？”江以宁正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他。
“太贵了。”陆书砚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能收。”
“贵？”江以宁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一双鞋而已。我觉得好看，就买了。你穿着肯定帅。”
“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陆书砚感到一股火气往上冒，混杂着难堪和自尊被践踏的感觉，“江以宁，我不是你养的小白脸，不需要你用这种东西来……来打发我。”
“打发？”江以宁放下口红，眉头蹙起，“陆书砚，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送你件礼物，就是打发你？包养你？”她走过来，想拉他的手，“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陆书砚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鞋盒掉在地上。“我就是敏感！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跟这双鞋一样，是你一时兴起买回来的玩意儿？喜欢了就拿来玩玩，不喜欢了就扔一边？”
“你不可理喻！”江以宁也生气了，“送你好的东西，倒送出罪过来了？陆书砚，你能不能别总把简单的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那么……卑劣？”
“卑劣的是谁？”陆书砚口不择言，“是你这种把感情当游戏、把别人当消遣的态度！”
争吵不欢而散。靴子最终没收，被江以宁随手扔在了车后座。裂痕已经出现，像瓷器上细微的冰纹。
之后是那瓶矿泉水。
一次约会，在江以宁常去的咖啡馆。服务生过来倒水，江以宁很自然地说：“不用柠檬水，给我一瓶FIJI，冰的。”然后转向陆书砚，“你呢？”
陆书砚看着服务生端上来的那瓶造型独特的矿泉水，透明的瓶身，标签简洁，水在灯光下看起来异常清澈。他听说过这个牌子，知道它不便宜。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涌上来。
“我喝柠檬水就行。”他说。
“试试这个？口感很软。”江以宁把自己那瓶推过来。
陆书砚没动，反而拿起桌上的免费柠檬水喝了一大口，酸涩感在舌尖蔓延。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开玩笑，又带着刺：“不用了。我喝惯了普通的，怕是品不出这‘外来水’的‘高级’滋味。可能还是本地的水更对我的脾胃。”
江以宁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她收回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没再说话。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陆书砚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那瓶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之间无法忽视的鸿沟。她习以为常的消费，是他需要掂量再三的奢侈。她的世界广阔自由，他的世界却布满需要谨慎攀爬的阶梯。这种认知让他如芒在背。
最重的一击，发生在一个周末。江以宁开车带他去市郊一个新开发的别墅区，说是朋友刚买的房子，让她帮忙看看软装。独栋别墅，带前后花园，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人工湖景。
“这里环境不错，离市区也不算太远。”江以宁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随口说道，“我挺喜欢这个户型，五六百万买来度度假，偶尔住住，挺好。”
五六百万。度度假。
陆书砚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精致的景色，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他想起自己老家县城那套父母攒了半辈子钱买下的、不到一百平米的单位房。想起自己需要发表的论文，需要争取的项目，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师门关系，才能在这座城市勉强站稳脚跟，期盼着一个远不如这里的蜗居。
而她，轻飘飘地说，五六百万，买来“度度假”。
那一刻，他所有的野心、才学、故作清高的自尊，都被这几个字碾得粉碎。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和江以宁之间那条无法跨越的银河。她可以是他的诱惑，他的启蒙，甚至是他某种意义上的“战利品”，但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归宿”。他也永远无法真正平等地、坦然地站在她身边。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江以宁似乎也感到了疲惫，那种最初的新鲜感和刺激感，在一次次摩擦中消耗殆尽。
几天后，江以宁约他在“老地方”见面。还是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一个清汤锅，自己带了瓶FIJI。
锅底沸腾起来，白雾氤氲。江以宁没有动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陆书砚，开门见山：“我们到此为止吧，陆书砚。”
陆书砚心脏猛地一缩，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重锤击打。他握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为什么？”
“不合适。”江以宁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咖啡不能当水喝。偶尔一杯提神醒脑，挺好。但要是天天喝，胃受不了，人也容易亢奋过头，伤身。”
“咖啡？水？”陆书砚觉得荒谬又愤怒，“所以你一直把我当咖啡？提神用的？”
“那你呢？”江以宁反问，眼神锐利起来，“你把我当什么？攀登的阶梯？证明自己的勋章？还是征服高难度目标的成就感？”她笑了笑，带着一丝了然和厌倦，“我们其实都清楚，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现在，咖啡因的劲儿过去了，该清醒了。”
“那当初你为什么……”陆书砚喉咙发紧。
“当初？”江以宁打断他，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当初我觉得你有趣，有野心，像一团冒着热气的、不安分的火苗。靠近看看，挺有意思。但火苗嘛，看看就好，一直捧着，会烫手。”她放下瓶子，看向窗外，“而且，我渴了的时候，还是想喝点水。就算偶尔也想喝杯奶茶换换口味，但水，才是根本。”
她的话像冰水，浇灭了陆书砚最后一点不甘的火星。他明白了，在她的人生排序里，他连“咖啡”都算不上顶好的，顶多是一杯“偶尔想换口味”的奶茶。而她要的，是能解渴的、平实的“水”，或者，是另一种他无法企及的、更高级的“饮品”。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反驳，想嘶吼“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成一股憋屈的闷痛。他想起了文教授，想起了自己的学业前途。他连撕破脸、痛骂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好。”陆书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到此为止。”
江以宁点点头，叫来服务员结账。她付了钱，站起身，最后看了陆书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留恋，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怜悯。
“保重，小家伙。”她说，然后转身离开，红色的大衣下摆划过空气，没有回头。
陆书砚独自坐在沸腾的火锅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辣锅的红油翻滚着，散发出浓烈而孤独的香气。他拿起江以宁留在桌上的那瓶FIJI矿泉水，还剩大半瓶。他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很软，很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矿物质的味道。确实和普通的矿泉水不一样。
但此刻喝进嘴里，只有无边的苦涩。
他把瓶子重重顿在桌上，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江以宁的话：“咖啡不能当水喝。”
而他，连当一杯合格的咖啡，都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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