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老样子？” “老样子。” 陆书砚微笑着点头，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侧身让同行的女士先入座。那是靠窗的六号桌，视野开阔，既能看见街景，又能瞥见店内大半动静。我拎着茶壶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给他们的杯子注满大麦茶。这是陆书砚本月带来的第三位女士，上一位是上周三，再上一位是上上周五。时间间隔规律得像个课程表。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温顺地披在肩上。她有些拘谨，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书砚。

“这里的牛油锅底很地道，你喜欢吃辣吗？”陆书砚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磁性。他翻开菜单，手指轻轻点着招牌菜区。

女孩立刻点头：“喜欢的。我……我挺能吃辣。”

陆书砚笑了笑：“那就好。我以前有个朋友，一点辣都沾不得，每次来都只能点菌汤锅，少了很多乐趣。”他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女孩的脸，又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女孩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内脏呢？像毛肚、黄喉这些，能接受吗？”他又问。

“可以呀。”女孩的声音轻快了些，“我都吃。”

陆书砚的笑意深了几分，在菜单上勾画着。他点菜的顺序几乎每次都一样：锅底选牛油全辣，配菜必点鲜毛肚、鸭肠、脑花、贡菜，再加一份红糖糍粑和酸梅汤。点完，他会很自然地问一句：“你平时习惯喝什么水？矿泉水的话，偏好哪个牌子？”

今天这位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什么讲究，平时就喝开水或者瓶装水。”

“怡宝？农夫山泉？”陆书砚追问，语气依旧温和，像只是随口聊聊。

女孩想了想：“好像……都喝过。”

陆书砚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菜单递还给我：“先这些，不够再加。”

我接过菜单，瞥见陆书砚放在桌角的那本深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摊开一角，露出里面工整的字迹，似乎是个人名和后面跟着的符号标记。我没细看，转身去了后厨。

锅底很快端上，赤红色的牛油在锅里翻滚，蒸腾起辛辣的热气。女孩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脸有些红。陆书砚体贴地递过纸巾：“刚开始会有点呛，习惯了就好。”他先下了毛肚，七上八下涮好，很自然地夹到女孩的油碟里。“试试看，时间刚好。”

女孩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心地吹了吹，放进嘴里。辣味瞬间冲上来，她的眼眶立刻红了，却强忍着，挤出笑容：“好吃，很脆。”

陆书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专注的观察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瓷器的耐热性。他一边自己涮着鸭肠，一边随口聊起戏剧学院最近的排练，提到几个国外戏剧节的见闻。女孩听得很认真，偶尔附和，努力跟上他的话题。

吃到一半，陆书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按熄屏幕，放回口袋。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飘向了窗外对面的街道，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那眼神很复杂，像掠过一片抓不住的影子。

女孩似乎察觉到他的走神，小声问：“陆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陆书砚收回视线，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给她夹了一块脑花。“想起点以前的事。这脑花很嫩，尝尝。”

我靠在柜台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子。陆书砚和女孩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女孩在努力表现自己读过哪些书，对哪个戏剧流派有浅显的认识。陆书砚耐心听着，适时给予鼓励或补充，完美扮演着一个渊博而温和的引导者角色。

但我知道，他笔记本里，恐怕很快又要多一行记录。前面那些名字后面，有的跟着勾，有的跟着叉，有的画着问号。这家“老地方”火锅店，是他的考场。沸沸扬扬的红汤，是他检验人性的试剂。而他，是那个自以为掌控着评分标准的考官。

只是考官看得清卷面，未必看得清自己。我注意到，每当对面座位空着的时候——比如现在女孩起身去洗手间——陆书砚独自面对翻滚的红锅，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会松懈下来，露出底下一点难以形容的空茫。他偶尔会用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笔记本的皮革封面，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个固定的方向。

那里究竟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个被他带来这里的女人，都像投入这口锅的食材，经历着相似的沸腾，被同样的标准品评，然后留下或去或留的印记。而陆书砚自己，似乎也困在了这个由他自己设定的、循环往复的流程里。

女孩回来了，脸上补了点妆，笑容更甜美了些。陆书砚也重新戴好面具，继续他体贴的表演。

我收回目光，在心底摇了摇头。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每一桌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六号桌的故事，看起来才刚刚开始，又仿佛早已写好了某种循环的序章。陆书砚合上笔记本，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冰凉，压下了喉间那丝因为辛辣和别的东西引起的微痒。

他看着对面女孩被辣得鼻尖冒汗却依然努力微笑的脸，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另一张更成熟、更慵懒、面对辣锅会直接皱眉推开，然后点一瓶冰镇FIJI矿泉水的面孔。那画面一闪即逝，像锅里腾起又破灭的气泡。

他微微晃神，随即用更温柔的语气对女孩说：“慢点吃，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