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侦办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从陈屿家中搜出的运动鞋上的微量血迹,经DNA比对,确认属于死者周坤。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经技术恢复,里面存有大量周坤进行毒品交易的联系方式和淫秽信息,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正是案发前日下午那三个来自公共电话亭的呼叫。缺失的剔骨刀虽然未能找到(陈屿供述行凶后已丢弃于远郊河道),但其父陈建国对刀具特征的描述,与周坤颈部伤口形态基本吻合。
物证链、口供、动机、作案过程还原……所有环节严丝合缝,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
在补充审讯和整理案卷的过程中,陈屿的情绪渐渐从崩溃边缘回归到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他配合地交代了所有细节,包括如何从苏晚交通事故现场旁听到“监控坏了”,如何利用自己对老城区的熟悉规划踩点和逃跑路线,如何利用父亲屠宰的技艺确保一击致命,甚至如何在杀人后,回到住处,对着苏晚的旧照片坐了一整夜。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提及苏晚时,眼底那瞬间碎裂的痛楚,才泄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最后一次正式的笔录完成后,沈烈让陆晨给陈屿倒了杯水。陈屿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着。审讯室的强光在他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沈烈问。这不仅是程序性的问话,他也想听听这个即将走向末路的年轻人,最后的心声。
陈屿放下纸杯,双手交握,指关节的凸起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警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觉得我错了吗?”
沈烈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法律认为你错了。”
陈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我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周坤该死,一万次都该死。但用我这条命,换他那种烂人的命……有时候想想,还是觉得不值。”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晚晚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空洞的,麻木的,好像认不出我了,又好像在向我求救。我救不了她……我至少,能替她报仇。”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你们知道毒品把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吗?那么爱干净的一个女孩,后来可以浑身污秽地躺在垃圾堆旁边,只为等一口‘东西’。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会跪在地上磕头,求那些恶心的人渣施舍一点粉末。她画画的手,布满了针眼和溃烂的疮疤……周坤毁了她,从身体到灵魂,一点不剩地毁了!他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
陈屿的声音拔高,带着嘶哑的怒吼,在审讯室里回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那平静的表象再次被汹涌的恨意和痛苦撕裂。
沈烈等他稍稍平复,才缓缓说道:“陈屿,我理解你的痛苦和仇恨。周坤罪大恶极,法律最终也会严惩他,如果他活着的话。但你不是法官,更不是执法者。你用私刑处决他,自己也触犯了不可逾越的红线。苏晚的悲剧,根源是毒品。你的仇恨,应该指向毒品本身,以及那些制造、贩卖毒品的人。以暴制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会制造新的悲剧,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陈屿嗤笑一声,别过脸去,显然并未被说服。“大道理谁都会讲。可当刀子真的割开他脖子的时候,当我看见他的血喷出来,看见他眼里的恐惧和不解……那一刻,我心里只有痛快。比我画出最满意的作品,比我第一次牵到晚晚的手,比任何时刻都痛快。在我眼里,他从来就不是人,他甚至不如一头待宰的猪。杀他,我心里没有半点负担,只有畅快。”
他的话语冰冷彻骨,带着一种偏执的、与他的艺术气质格格不入的残酷。这是被极致的爱与恨扭曲后,诞生出的修罗之心。
陆晨听着,内心受到巨大的冲击。他同情苏晚的遭遇,理解陈屿的痛苦,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感受到那种毁灭性的仇恨。但作为一名刑警,他更清楚法律的底线和秩序的重要性。陈屿的选择,是一条通往自我毁灭的不归路。
“你会被判死刑。”沈烈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无波。
陈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死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曾经握过画笔也握过屠刀的手,轻声说:“我知道。挺好。也许……我能早点见到晚晚。去跟她说声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她。也去跟她说……那个毁了她的人,我已经送他下地狱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审讯到此,其实已经结束。但沈烈和陆晨都没有立刻起身。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却又被仇恨吞噬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悲剧的种子,在周坤将毒品递给苏晚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而后生根、发芽,最终结出了陈屿这颗充满毁灭力量的恶果。毒品,就是这样一种能够连锁摧毁无数人生的可怕之物。
“陈屿,”沈烈最后说道,“你的案子,会成为一个警示。我们会让更多人看到,毒品是如何毁掉一个美好的女孩,又是如何逼疯一个原本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最终导致两个生命的彻底陨落。这,或许是你和苏晚的故事,能留下的最后一点意义。”
陈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有他记忆中最美好的苏晚,也有他亲手执行的、血淋淋的复仇。
沈烈和陆晨收拾好东西,默默离开了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个被爱与恨彻底撕裂的灵魂,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强光之下。
走廊里灯光昏暗。陆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师父,如果……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发现周坤引诱苏晚吸毒,早一点干预……”
“没有如果。”沈烈打断他,声音沉稳而坚定,“现实就是,禁毒斗争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被诱惑吞噬的灵魂。我们的责任,就是尽最大努力,去照亮更多角落,斩断更多伸向无辜者的毒手。而不是在悲剧发生后,去假设‘如果’。”
他拍了拍陆晨的肩膀:“记住这个案子,记住陈屿和苏晚。记住毒品带来的,远不止个体的沉沦,而是整个家庭、甚至更多关联生命的崩坏。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阻止下一个苏晚,也阻止下一个陈屿。”
陆晨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师父的话,连同这个案子带来的沉重与震撼,深深印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