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截图像一道无形的闸刀,斩断了陈屿所有伪装的退路。他盯着那张照片,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粗重。长久以来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在铁证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沈烈没有急于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给他施加无声的压力。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的沉默,往往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能击溃嫌疑人的心防。
陆晨在一旁记录,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审讯室内令人窒息的张力。
终于,陈屿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靠向了椅背。这个动作泄去了他强撑的一口气,整个人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但脊背依然挺直,仿佛那是他最后坚守的尊严。
“你们……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道什么?”沈烈反问,语气平和,“知道你利用公共电话约周坤去柳条巷?知道你提前踩点,利用监控坏掉的信息?还是知道……你和苏晚的关系?”
“苏晚”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破了陈屿竭力维持的平静。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那双眼睛里,翻涌出剧烈的痛苦、刻骨的恨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别……别提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哽咽,带着哀求,又像野兽受伤后的低吼。
沈烈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如刀:“为什么不能提?苏晚怎么了?她不是‘吸毒致幻,意外坠楼’吗?跟你有什么关系?跟周坤又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陈屿心上。他双手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漏出。这个男人,之前表现得有多么冷静克制,此刻崩溃得就有多么彻底。
沈烈和陆晨都没有说话,给他时间。情绪崩溃往往是突破的开始。
几分钟后,陈屿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水汽。但他没有擦拭,只是用一种空洞而疲惫的眼神看向前方,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晚晚……她本来不是那样的。”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无尽的追忆和痛楚,“她爱笑,画画很有灵气,一直梦想着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有特色的文身店。我们是在美院附近的小画室认识的……后来,她的店就开在我隔壁。”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时候真好。我们一起讨论设计,分享颜料,晚上打烊后一起去吃路边摊……她说,等攒够了钱,要把店面扩大,做成一个艺术空间。”
“后来呢?”陆晨忍不住轻声问。
“后来……”陈屿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被深沉的黑暗取代,“她的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压力很大。大概一年前,她开始变得焦躁,失眠,有时关着门几天不出来。我问她,她总说没事,就是没灵感,累。直到有一天,我闻到她身上有种奇怪的甜腻味……看到她胳膊上新鲜的针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是周坤。那个畜生不知怎么盯上了她,先是假装顾客找她做文身——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恶鬼文身,付了不错的价钱,取得了她的信任。然后,就以‘提神’、‘找灵感’为名,给了她那种东西……一开始只是吸,后来……后来就变成了注射。”
陈屿的叙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字字泣血:“她挣的那点钱,很快就被榨干了。周坤就逼她……用身体换毒品。我撞见过一次,在巷子里,周坤把她按在墙上……我冲上去打了他,但晚晚拉住了我,她哭着求我别管,说她离不开那东西了……她求周坤再给她一点……”
审讯室里落针可闻,只有陈屿压抑的抽气声。
“我试过帮她戒,把她关在屋里,看着她痛苦得用头撞墙,像鬼一样哀求我……我试过报警,但她不肯指证周坤,毒瘾发作时甚至帮周坤说话……我无计可施。店早就关了,她搬去了别处,彻底成了周坤的奴隶。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是在三个月前,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浑浊,看到我,愣了半天,才喃喃地叫了一声‘阿屿’……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
陈屿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再然后,就是警察通知我,她跳楼了。他们说她是吸毒产生幻觉……放屁!她是受不了了!她是被周坤那个杂种活活逼死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审讯椅的挡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手背瞬间红肿。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眼中熊熊燃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仇恨火焰。
“所以,你就杀了周坤。”沈烈平静地陈述,不是疑问。
陈屿抬起赤红的双眼,直直地看向沈烈,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大仇得报的疯狂快意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对。我杀的。一刀,就像我爸杀猪那样,对准脖子,又快又准。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瞪着眼睛倒下了。我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抽搐,血喷得到处都是,心里……痛快极了。”
他语气平淡地叙述着杀人的过程,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手艺活。“我提前好几天就去看过地方,知道那里监控坏了。我用公共电话约他,说手头有‘新货’,便宜出。他这种毒虫,闻着味儿就来了。我躲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他一进来,我就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刀从左边划过去……很顺利。他挣扎了几下,手机掉出来,我接住了,没沾上血。然后我退开,看着他死透。巷子里面有个废弃的杂物堆,我提前藏了替换的衣服和包,换好,从后面的小路绕出去,混进夜市人群里。回家,洗澡,睡觉。”
整个作案过程,冷静,周密,残忍。与他此刻痛苦崩溃的形象形成诡异而震撼的反差。
就在这时,沈烈的耳机里传来搜查队现场负责人的低声汇报:“沈队,有重大发现!在陈屿住处厨房吊顶的夹层里,找到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经初步核对串号,疑似周坤丢失的那部)、一双沾有微量疑似血迹的运动鞋(已提取送检)、一套深灰色连帽卫衣和裤子、一顶鸭舌帽。另外,在其父陈建国的肉摊工具柜底层,找到一套用油纸包裹的屠宰刀具,其中一把剔骨刀缺失。陈建国说,大约半个月前,发现少了一把常用的剔骨刀,问陈屿,陈屿说可能收拾东西时弄丢了,他也没在意。”
物证,找到了。
沈烈关闭耳机,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复仇快感与无尽痛苦中的年轻人,心中并无太多破案的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压抑。
“陈屿,”他缓缓开口,“苏晚的悲剧,根源在于毒品,在于周坤这类人渣。但你的方式,把自己也变成了罪犯,变成了杀人凶手。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审判。”
陈屿听着沈烈的话,脸上的疯狂和快意渐渐消退,重新被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取代。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审判?无所谓了。晚晚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杀了周坤,我至少……对得起她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仿佛所有的力气和情感,都在刚才的爆发中消耗殆尽。
审讯室外,夜色已深。而审讯室内,一桩因毒品和仇恨引发的血腥复仇,终于真相大白。正义得到了伸张,但两个年轻人的生命轨迹,也因此彻底坠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沈烈和陆晨走出审讯室,相顾无言。案件的侦破,往往意味着另一个悲剧的落幕。而他们能做的,就是让真相浮现,让法律作出裁决,然后,继续奔赴下一个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