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的申请需要时间，而针对陈屿行踪的梳理正在加速进行。技侦部门调取了周坤死亡前后几天，陈屿手机信号的大致活动轨迹。数据显示，在案发前三天，陈屿的手机信号曾出现在柳条巷方圆一公里内的区域，与之前监控发现的“套头衫人”踩点时间有重叠，但无法精确定位到巷口。

案发当晚，陈屿的手机信号显示其晚上九点多离开工作室，回到住所小区附近，之后信号稳定，直至次日清晨。从表面看，他似乎有不在场证明——住处距离柳条巷有近四十分钟车程。

但沈烈不信。一个策划如此精密的凶手，会不知道手机会暴露行踪？陈屿完全可能将手机留在住处，制造假象，自己则通过其他交通工具前往现场。

关键还是要找到他直接联系周坤的证据。周坤丢失的那个手机，是凶手拿走的，里面一定有凶手不想让人看到的内容，比如约周坤出来的信息。

“查周坤那个秘密号码在案发前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沈烈指示，“凶手用这个号码联系周坤的可能性最大。”

通讯记录很快调出。那个秘密号码在案发前一周通话频繁，联系对象杂乱，多是些可疑号码。但在案发前日下午，有三个密集的呼出记录，接收方都是周坤的另一个常用号码。通话时长都很短，分别是一分十二秒、四十五秒和三十八秒。

这三个电话的基站定位，都在城西老区，具体位置在柳条巷往东大约一公里左右的一个公共区域，那里有几个老式住宅区和一些商铺。

“立刻调取该区域案发前日下午的公共监控，尤其是街边的治安摄像头和商铺自家安装的摄像头，寻找打电话的人！”沈烈下令。他知道，如果能找到陈屿使用公用电话联系周坤的影像，那将是突破性的进展。

侦查员们扑向了那片区域。那里街道纵横，小店林立，监控探头数量不少，但品牌各异，角度不一，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工作量巨大。

陆晨负责查看其中一条小街的监控。这条街相对僻静，有一个老旧的IC卡电话亭，旁边是一家五金店，店门口装着一个对着街面的摄像头，分辨率似乎还可以。

他耐着性子，从案发前日下午两点开始，以二倍速播放。行人来来往往，打电话的人也有几个，但都不是目标特征。

时间滑到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一个身影走进了电话亭。深色外套，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背对着街道，开始拨号。整个通话过程大约一分钟，他微微低着头，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说几句，姿态有些紧绷。打完电话，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作停顿，又投币拨了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

整个过程，他一直背对着五金店的摄像头。

陆晨的心提了起来。是他吗？为什么一直背对？

就在第三个电话打完，那人放下话筒，准备转身离开电话亭的瞬间——可能是出于习惯性的警觉，他并没有完全转过身，而是侧着身子，用半边脸对着来路方向，快速扫视了一眼街道，然后拉低帽檐，快步走出电话亭，朝着与主街相反的小路走去。

就在他侧脸扫视的那不到两秒钟里，五金店那个角度略显倾斜的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半张侧脸！

尽管戴着帽子，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那清晰的眉眼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副标志性的细边眼镜！

“师父！找到了！”陆晨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按下暂停，将画面放大。

沈烈和其他队员迅速围拢过来。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略显模糊但特征鲜明的半张侧脸。

是陈屿。毫无疑问。

“立刻截图，进行人脸比对确认！”沈烈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命令道。虽然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但程序必须到位。

技术比对结果很快出来：侧脸轮廓及五官特征与陈屿户籍照片匹配度高达97.8%。

铁证！

陈屿在案发前日下午，使用公共电话亭，三次拨打周坤的电话。这完全符合凶手提前约出死者、并且使用非本人通讯工具以规避侦查的行为模式。

“立刻申请对陈屿的拘传令！同时，搜查令加快审批！”沈烈当机立断，“监控组注意，一旦发现陈屿有异常动向或试图离开本市，立即实施抓捕！”

现在，警方手中已经掌握了强有力的间接证据（动机链条、踩点影像、通话关联），以及这份足以在法庭上作为关键证据的监控截图。虽然凶器、血衣等直接物证尚未找到，但已经足够对陈屿采取强制措施并进行深入审讯。

下午三点，陈屿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修改一张客户的手稿。风铃声响起，他抬起头，看到沈烈和陆晨，以及他们身后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时，脸上那惯有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但迅速恢复了。

“沈警官，陆警官，这是……？”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警察们严肃的脸。

“陈屿，因你涉嫌与周坤被杀一案有关，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调查。”沈烈出示了拘传令，声音平稳而有力。

陈屿的嘴唇抿紧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迅速变换，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需要锁一下门。”

“我们会派人处理。”沈烈示意身后的民警。

陈屿被带上了警车。在他工作室被依法查封的同时，另一队手持搜查令的刑警，已经奔赴他的住所。

审讯室里，灯光通明。陈屿坐在审讯椅上，依旧穿着那件亚麻衬衫，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沈烈和陆晨坐在他对面。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屿，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沈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陈屿抬起眼，看向沈烈：“警官，我说过，我不认识那个死者，他的纹身也不是我做的。”

“我们没问你这个。”沈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柳条巷，公共电话亭，鸭舌帽，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这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力控制的紧绷。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缓缓推到了陈屿的面前。那上面，是他戴着帽子、侧着脸走出电话亭的清晰影像。

陈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十几秒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一片苍白。他交握的双手，指节捏得发青。

审讯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漫长的沉默后，陈屿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烈。那双曾经显得安静甚至有些忧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绝望、释然，以及一丝深埋的、冰冷的恨意。

他知道，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