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苏晚的结果,让整个刑侦队的气氛陡然凝重。
苏晚,二十四岁,本地人,毕业于一所职业院校的美术相关专业。大约两年前在创意产业园开了一家名为“晚风刺青”的小型文身店,与陈屿的“暗夜图腾”相距不远。根据园区其他商户和物业回忆,苏晚刚开始生意似乎还行,人长得清秀,手艺也不错,和陈屿因为同行又是邻居,最初关系似乎还算融洽,有人甚至见过他们一起吃饭。
但大概一年前,苏晚的店面经营开始出现问题,她本人也显得日渐憔悴,精神恍惚,有时甚至几天不开门。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因为“噪音问题”与陈屿的店铺发生过纠纷报警。之后不久,“晚风刺青”就关门歇业了,苏晚也离开了园区。
大约三个月前,苏晚被发现在其租住的一处老旧小区楼顶坠亡。辖区派出所出具的调查结论是:高坠死亡,排除他杀。法医在其体内检测到甲基苯丙胺(冰毒)成分,结合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以及邻居反映其近期行为异常(自言自语、昼夜颠倒)等情况,最终认定为吸毒致幻后意外坠楼或自杀。
一份已经结案的、看似与周坤谋杀案毫无关联的非正常死亡记录。
但沈烈盯着电脑屏幕上苏晚生前的照片——一张办理营业执照时拍的一寸照,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干净,眼神明亮——又看了看周坤那狰狞的文身照片,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调取苏晚‘自杀’案的全部卷宗,包括现场照片、法医报告、走访记录。还有,她生前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账号,全部调出来。”沈烈的声音斩钉截铁。
“师父,您怀疑苏晚的死……不是意外?和周坤的案子有关?”陆晨感到震惊。两起死亡,时间相隔数月,性质截然不同,一个被定为自杀/意外,一个是明显他杀。
“有没有关,查了才知道。”沈烈指着屏幕上的苏晚,“她和陈屿认识,可能关系不浅。她曾在柳条巷附近发生交通事故,时间在监控损坏后。她体内有毒品的成分。而周坤,是个毒虫,背上有一个工艺精湛的、可能价值不菲的文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个曾经开文身店的女孩,一个有毒瘾的死者,一个工艺复杂的文身。把这些元素放在一起,你们想到什么?”
陆晨脑中灵光一闪:“周坤的文身,可能是苏晚做的!”
“不止。”沈烈补充,“苏晚的吸毒,会不会和周坤有关?周坤以贩养吸,引诱他人吸毒是常事。如果苏晚的文身店经营不善,情绪低落,被周坤趁虚而入……”
那么,苏晚的堕落和死亡,周坤可能就是推手之一。而陈屿,作为苏晚曾经的邻居、可能的朋友甚至恋人,在苏晚死后,会产生怎样的仇恨?
动机的轮廓,开始隐隐浮现。
苏晚的死亡卷宗很快被调来。现场照片显示她租住的房间凌乱不堪,充满生活颓废的气息,但没有明显暴力侵入痕迹。法医报告确认高坠是致死原因,体内毒品浓度较高。走访记录中,有邻居反映近半年经常听到苏晚房间深夜有吵闹和哭泣声,有时会有陌生男子进出,苏晚本人也日渐消瘦阴沉。
关键点在苏晚遗物的清查记录上。她的手机作为遗物之一被登记,但因为案件定性为自杀,手机并未进行深度数据勘查。手机品牌型号与周坤丢失的手机不同。
“申请手续,对苏晚的手机进行数据恢复和全面检查。”沈烈立刻下令,“还有,查她生前的银行记录,看有没有向周坤或者可疑账户转账的记录。查她的通讯录、微信、QQ,所有社交往来。”
技术手段介入后,苏晚手机里被删除或隐藏的信息,一点点被挖掘出来。大量的自拍逐渐变得憔悴、眼窝深陷的照片;一些语焉不详、充满绝望和痛苦的日记式备忘录;与少数几个朋友的聊天记录,透露出她后期对毒品的依赖和无法自拔的痛苦,以及对自己“被毁了”的悔恨。
而最重要的发现,出现在手机的相册回收站里。那里有几张被删除的照片,恢复出来后,赫然是周坤后背那个恶鬼文身各个角度的特写!拍摄环境像是在一个工作间内,文身尚未完全完成,有些线条还是红色的转印痕迹。照片的文件名,是一串数字:13XXXXXXXXX。
经查询,这串数字是一个未实名的手机号码。而技术队交叉比对后发现,这个号码,正是周坤生前使用的、除了其本人已知号码外的另一个“工作号”!这个号码与周坤那些“毒友”联系密切,但在周坤死后已关机。
铁证!
苏晚的手机里,存有周坤文身的工作照,并且标注着周坤的秘密号码。这几乎可以肯定,周坤后背那个复杂的文身,正是出自苏晚之手!他们之间存在直接的交集,很可能是“顾客”与“文身师”的关系,甚至可能更深。
“苏晚的银行流水显示,大约一年前,她收到过一笔来自周坤那个秘密号码关联支付账户的转账,金额五千元。备注是‘材料费’。”陆晨汇报最新进展,“之后,还有几笔几百到一千不等的小额转账,没有备注。时间点和她店铺经营恶化、邻居反映有陌生男子出入的时间吻合。”
“材料费……”沈烈冷笑,“恐怕是毒资吧。周坤先让她给自己文身,建立联系,然后一步步引诱她吸毒,用毒品控制她,榨干她的钱,甚至可能逼迫她从事非法活动。”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眼神明亮的女孩,如何在毒品和绝望的泥沼中一点点沉没,最终从楼顶一跃而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坤,却依然逍遥法外,继续着他的罪恶。
那么,陈屿呢?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监视陈屿的便衣传来消息:陈屿近几日行为如常,白天多在工作室,晚上回家(他独自住在父亲市场附近的老房子里),偶尔去超市采购,未见异常接触。但他注意到,陈屿有两次在深夜,独自走到住处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上,望着夜空,一动不动地待很久,神情落寞,甚至有些……悲戚。
“他在想苏晚。”沈烈几乎可以肯定。
现在,需要找到将陈屿与这两起死亡直接连接起来的证据。光有动机推测和间接关联不够。
“重点查几个方向。”沈烈在会议室白板上写下要点,“第一,陈屿是否在苏晚死亡前后,有过异常举动或情绪波动?第二,他是否通过某种途径,知晓了柳条巷监控损坏?第三,他如何能精准掌握周坤的行踪,并将其引诱至柳条巷?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凶器、血衣、周坤的手机,这些直接物证在哪里?”
“苏晚的交通事故……”陆晨忽然想起,“处理事故的民警回忆,当时好像有个路过的年轻男子停下来看了几眼,还帮忙扶了一下倒地的电动车。民警对他有点印象,因为那人看着挺斯文,还问了句‘人没事吧?’。但因为事故很快处理完,也没留联系方式。民警描述那人的外貌特征……个子不高,清瘦,戴眼镜。”
清瘦,戴眼镜,斯文……陈屿?
“时间!交通事故的具体时间点,和苏晚听到‘监控坏了’的可能性?”沈烈追问。
负责核查的队员立刻汇报:“事故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七分。我们重新走访了当时在场的电动车车主和几个围观路人。其中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妈回忆,事故发生后,确实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在旁边,她还听到处理事故的警察对双方说:‘还好人没事,这边巷子里的监控坏了,不然也能看看怎么回事。’说这话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就在旁边听着。”
明白了。
陈屿很可能在那个晚上,因为苏晚的事故(他或许本来就在关注苏晚),出现在了柳条巷附近。并且,从处理事故的民警口中,亲耳听到了“柳条巷监控坏了”这句话!
至此,陈屿如何得知监控信息的链条,补上了关键一环。
动机(为苏晚复仇)、能力(屠户之子的精准刀法)、对现场条件的知晓(监控失效)、对死者行踪的掌握(需要进一步证据)……几乎所有拼图都指向了陈屿。
只差最后,也是最有力的一击——直接证据。
“申请搜查令,针对陈屿的工作室和住所。”沈烈沉声道,“同时,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防止他销毁证据或潜逃。另外,重新梳理周坤死亡前后,陈屿的所有行踪,寻找时间空档和目击者。”
法网,正在缓缓收紧。
那个隐藏在艺术气质与冷静表象下的复仇者,即将迎来他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