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陈屿的调查紧锣密鼓地展开。他的手机通话记录、社交软件聊天记录被调取，银行流水被分析，工作室的电脑硬盘被拷贝。同时，另一组人拿着“黄毛”和老赵提供的模糊描述——“黑衣服、套头衫、个子不高、行为鬼祟”，在柳条巷周边更大范围的监控录像里，进行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筛查。

陆晨盯屏幕盯得眼睛发酸。从打架那晚开始，往后三天，柳条巷相邻两条街四个主要路口的监控视频，以案发时间段为中心向两侧延伸，一帧帧地过。目标特征太模糊，符合条件的行人不少，但大多匆匆而过，看不出异常。

直到第三天晚上，一段来自巷子斜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私人摄像头的画面，引起了陆晨的注意。时间显示是打架事件后的第二个晚上，十一点左右。

画面角落里，柳条巷口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身影。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下身是深色裤子，背着一个深色的斜挎包。身高体型与描述吻合。此人站在巷口阴影里，停留了大约两三分钟，身体微微转向巷子内部，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随后，他并没有走进巷子，而是转身，沿着与主路相反的一条狭窄岔路离开了。

岔路没有公共监控。

“师父，你看这个人！”陆晨将画面定格，放大。像素有限，加上帽檐遮挡和光线不足，完全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沈烈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个身影的姿态和动作。“走路姿势很稳，步幅均匀，没有左顾右盼的慌张感。不像小偷，更像是在……熟悉环境。”

“他离开了主路，进了那条岔路。岔路通向后面的老居民区和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小路岔道多，出口也多，连接着另外两条街。”陆晨调出电子地图，“如果他对地形熟悉，完全可以从那里绕出去，避开主要路口的监控。”

“查岔路另一头出口的监控，时间前后延长。”沈烈命令。

技术员迅速操作。岔路另一端连接着一条叫“碾子胡同”的小街，街上有一个对着路口的治安摄像头。调取相应时间段的录像，果然，在灰色套头衫身影进入岔路大约十分钟后，碾子胡同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穿着浅色夹克、背着同样款式斜挎包、但没有戴帽子的年轻男子，低着头快步走出胡同，汇入了主路的人流中。此人改变了装束，放下了帽子，但身高体型和步态，与进入岔路的套头衫人高度相似。可惜，主路摄像头距离较远，人流密集，很快就失去了他的踪迹。

“换装了。”沈烈眼神锐利，“在岔路里换了外套，摘了帽子，混入人群。很熟练的反侦查意识。”

“他进去时是深灰色套头衫，出来是浅色夹克。那条岔路里面有些废弃的院落和角落，完全有条件完成简单的变装。”陆晨分析，“这说明，他踩点时就在有意规避监控，为最终的作案做准备。”

至此，一个更为清晰的凶手画像在沈烈心中勾勒出来：冷静，谨慎，有较强的反侦查意识。熟悉柳条巷及周边地形，能够利用监控盲区和复杂巷道脱身。对周坤有深仇大恨，以至于精心策划了这场“无痕”谋杀。并且，凶手很可能拥有能够一刀精准致命的身体条件或技能。

所有这些特征，陈屿都隐隐符合。

“继续追查这个变装后的‘浅色夹克’最终去了哪里，调动更多社会面监控资源，进行人脸比对，虽然希望不大。”沈烈布置任务，“同时，加派便衣，对陈屿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记录他的一切活动。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对陈屿背景的深度调查也有了进展。他的工作室电脑里，发现了大量黑暗风格的纹身手稿，其中一些元素与周坤后背的文身有相似之处，但无法直接对应。他的银行流水显示，近期没有异常的大额收支，工作室收入稳定，但也不算丰厚。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内容都很干净，几乎没有与可疑人员的联系。

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沈烈的注意：大约一年前，陈屿的工作室曾因“扰民纠纷”报过一次警。记录显示，报警人并非陈屿，而是园区物业，纠纷另一方是一个女性租户，声称陈屿工作室的噪音影响其休息。民警到场调解后平息。

这本是一条普通的邻里纠纷记录，但沈烈却让手下调取了完整的处警记录和当事人信息。报警的女性租户名叫苏晚，二十四岁，当时也在创意产业园内经营一家小型文身店，与陈屿的工作室相隔不远。

苏晚……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沈烈皱眉思索，忽然想起，在筛选那十一份报警记录时，其中一起小擦碰交通事故的报案人，好像就叫苏晚？时间是在摄像头损坏后的第三天。

他立刻翻出那份交通事故记录。没错，报案人苏晚，女，二十四岁，驾驶一辆二手轿车在柳条巷相邻的街道与一辆电动车发生轻微剐蹭。事故责任清晰（电动车违规变道），双方协商后私了，未造成严重纠纷。报警只是为了备案。

苏晚。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起不同的报警记录里，一起是与陈屿的纠纷，一起是发生在柳条巷附近的交通事故。而这两起记录，都关联着“摄像头损坏”这个关键时间窗口。

是巧合吗？

沈烈直觉不是。他立刻调取了苏晚的户籍信息和更详细的事故处理记录。记录显示，事故处理民警在现场曾例行询问是否需要调取监控以明确责任，苏晚表示不需要，责任清晰，双方已协商好。民警也并未提及具体哪个监控的好坏。

看起来，苏晚似乎并不确切知道柳条巷监控损坏。

但沈烈注意到事故地点——距离柳条巷口只有不到五十米。事故时间——晚上八点半。

如果，那天晚上，处理事故的民警，或者围观的路人，有人提到了“那边巷子的监控坏了”这件事呢？如果苏晚恰好听到了呢？

更重要的是，苏晚和陈屿认识，而且曾有过纠纷。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苏晚现在人在哪里？

“查苏晚。现在的住址，联系方式，近期动向。重点查她和陈屿的关系，以及她和死者周坤，有没有任何潜在关联。”沈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他感到，一张隐形的网正在收紧。陈屿、苏晚、周坤、坏掉的监控、神秘套头衫人……这些看似散乱的点和线，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逐渐靠拢，即将交织成一个清晰的图案。

而那个图案的中心，或许就藏着最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