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分析会上,气氛有些凝滞。围绕周坤社会关系的排查进展缓慢,他的几个“毒友”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互相推诿,线索琐碎而模糊。陈屿那边,除了背景可疑,尚未发现与周坤有直接联系的证据。而那个关键的、坏掉的摄像头,像一个黑色的嘲笑,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沈队,技术科确认了,柳条巷那个摄像头确实是内部电路板因进水烧毁,属于自然损坏,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一名技术队的同事汇报。
“自然损坏……”沈烈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略显疲惫的队员们,“时间是案发前一周。也就是说,凶手如果选择在柳条巷作案,要么是运气极好,撞上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监控真空期;要么,他早就知道,那里的监控坏了。”
陆晨举手:“师父,如果是后者,他怎么知道的?除非他经常在那一带活动,或者……有特殊的消息来源?”
“问得好。”沈烈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时间轴,“摄像头损坏,是在一周前。从损坏到案发,这七天里,有没有人因为‘摄像头坏了’这件事,获益或者受到影响?或者说,有哪些人,可能‘知道’它坏了?”
他转向负责监控调取的同事:“调取摄像头损坏后,柳条巷及周边区域的110报警记录,包括打架斗殴、失窃、纠纷,所有需要调取监控取证的警情,一个不漏。”
命令很快得到执行。海量的数据筛选出来,过去七天,与柳条巷及相邻两条街相关的有效报警记录共有十一件。其中五起是噪音扰民或邻里纠纷,三起是电动车或车内物品失窃,两起是酒后打架,还有一起是小擦碰交通事故。
沈烈将这十一份报警记录摊开在桌上。“我们需要找出,哪些报案人,在报案处理过程中,会明确得知‘柳条巷那个摄像头坏了’这个信息。”
大部分邻里纠纷和噪音投诉,处理民警通常不会特意提及具体某个监控的状态。交通事故如果责任清晰,一般也无需调取偏僻小巷的监控。重点,落在了三起盗窃和两起打架案上。
“盗窃案,失主报警时往往会问‘有没有监控’;打架双方为了厘清责任,也会关注监控证据。”沈烈点了点那几份记录,“走访当时处警的派出所同事,问清楚他们当时是怎么回复报案人关于监控的问题的。”
调查指向逐渐清晰。两起打架事件中,一起发生在白天,双方很快和解,民警并未深入调查监控。另一起发生在晚上,地点就在柳条巷口不远,双方争执激烈,都指责对方先动手。处警的民警回忆,当时确实有一方指着巷口的摄像头说:“那里有监控,调出来看谁先动的手!”而民警现场查看后,告知双方:“那个摄像头坏了,调不出录像。”这件事,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而三起盗窃案中,有两起失主并未追问监控。只有一起电动车电瓶被盗的失主,在报警时反复询问能否查看监控,同样被告知摄像头故障。
“也就是说,至少有两拨人,明确知道柳条巷的摄像头坏了。”沈烈在打架案和盗窃案上画了圈,“打架的那几个人,还有那个丢电瓶的失主。”
打架的双方共四人,都是附近的无业青年,平时就有小偷小摸的恶习。丢电瓶的失主是个附近工厂的夜班工人。
侦查员分头行动,很快带回了消息。打架的四人中,有两人在案发时间段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在网吧通宵),另外两人声称在家睡觉,但无人证实。丢电瓶的工人则提供了完整的夜班打卡记录和工友证明,没有作案时间。
看起来,线索似乎又断了。知道摄像头坏了的人,似乎都没有作案嫌疑。
但沈烈没有放弃。“那个打架的案子,当时除了当事双方和民警,还有没有其他围观者?或者,这件事有没有可能传播出去,被其他人听到?”
处警民警仔细回忆:“当时是晚上九点多,巷口本来人就不多,除了打架的四个,好像还有两三个路人远远看了几眼就走了……对了,有个捡破烂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在附近,好像停留了一会儿。”
“找到他。”
民警对辖区人员很熟悉,很快,那个捡破烂的老头被带了回来。他姓赵,六十多岁,平时就在那片区域收废品,晚上偶尔睡在桥洞下。
面对警察,老赵有些紧张,说话磕磕巴巴。但问起那晚打架的事,他倒是记得清楚。
“打、打得很凶哦,两个小伙子,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警察来了,说监控坏了,没办法……”老赵回忆着。
“当时除了你,还有谁在旁边听到警察说监控坏了?”沈烈问。
老赵挠挠头:“我离得不近……好像……好像巷子里面阴影里,还站着个人,穿着黑乎乎的衣服,看不太清脸,个子不高。警察说监控坏了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人好像抬头往电线杆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我也没在意,以为是住在里面的人。”
巷子深处?柳条巷深处只有几户人家,而且都确认了案发时没有异常外出。
“那个人,后来你看到了吗?他从巷子里出来了吗?”陆晨追问。
老赵摇摇头:“没注意了。我捡了几个瓶子就走了。”
一个神秘的、出现在打架现场附近,并且可能听到了“监控坏了”这个信息的人。这个人,是否就是后来利用这个信息作案的真凶?
沈烈立刻调取当晚打架现场周边更远范围的监控,寻找符合“黑衣服、个子不高”特征的人。同时,再次提审了打架案中的一个混混,外号“黄毛”。
“黄毛”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在沈烈施加压力后,终于吐露了一个细节:他们打架那晚之后,他曾在附近看到过一个穿套头衫、行为鬼祟的人,在柳条巷口徘徊,像是在观察什么。因为那人遮着脸,他也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想偷东西又不敢下手的怂贼。
“大概什么时候?”
“就……打架之后两三天吧。晚上。”
时间对得上。如果那个神秘人从打架现场得知监控失效,他可能会返回现场附近进行观察和踩点。
“你能认出那个人吗?”
“黄毛”苦着脸:“认不出,当时路灯暗,他又低着头。”
虽然没能直接锁定嫌疑人,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正在形成:有人(神秘人)在摄像头损坏后,通过打架事件得知了监控失效的信息 → 此人随后在案发前几日出现在柳条巷附近进行观察 → 利用监控盲区,实施了针对周坤的谋杀。
凶手并非依靠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是有预谋地利用了“监控坏了”这个客观条件。这个“巧合”,是凶手精心策划的一部分。
“师父,这样一来,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陆晨有些兴奋,“他知道监控坏了,并且提前踩点。他很可能是本地人,或者对那片区域非常熟悉。而且,他需要有一个针对周坤的、强烈的杀人动机。”
沈烈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白板上陈屿的照片。清秀,安静,手上有屠户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一个对那片区域是否熟悉?需要查。
一个是否有针对周坤的动机?正在查。
如果动机与那个文身有关……
“继续深挖陈屿。”沈烈下达指令,“查他最近半年的行踪,重点看他是否去过柳条巷附近。查他的通讯和网络记录,看他是否接触过与毒品相关的人或信息。还有,查他的经济状况,有没有异常。”
直觉告诉沈烈,那个看似平静的美术生身上,一定藏着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而他们,正在一点点逼近真相的核心。那个隐藏在“巧合”与“无痕”背后的,冰冷而清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