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图腾”纹身工作室藏在一座创意产业园的深处,门面不大,黑底招牌上用荧光绿勾勒出骷髅与玫瑰的图案。推门进去,风铃声清脆,里面光线昏暗,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风格强烈的纹身手稿和成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颜料混合的味道。
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伏在靠窗的工作台上描画着什么。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沈烈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异常清秀的脸。皮肤很白,眉眼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略长,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静、甚至有些阴柔的艺术气质。
“欢迎光临,想了解纹身还是……”年轻人站起身,声音温和,目光在沈烈和陆晨身上扫过,尤其在沈烈深色的夹克和沉稳的气场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两位是……?”
“市公安局的。”沈烈亮出证件,“沈烈。找你了解点情况。”
年轻人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点点头:“陈屿,这里的老板。请坐。”他引着两人到旁边的待客沙发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姿态放松但背脊挺直。
沈烈拿出周坤文身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认识吗?”
陈屿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纹身……风格有点眼熟。是我喜欢的暗黑系。”他指着照片上的细节,“你们看这个恶鬼头发的处理,还有荆棘的线条,很有个人特点。”
“你能看出是谁做的吗?”陆晨问。
陈屿摇摇头,把照片递还,动作自然。“抱歉,看不出具体是谁。这种风格虽然小众,但圈子里做的人也不少。而且看这颜色的沉淀和皮肤状态,做了有些年头了,图案也可能被修改过。”
沈烈没有收回照片,而是又往前递了递,目光紧紧锁住陈屿的眼睛:“再看仔细点。这个额头的符号,还有这些隐藏的字母,有没有印象?”
陈屿似乎没料到沈烈会追问细节,他再次接过照片,凑近了些,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还是摇头:“符号很独特,但我没见过。字母……太模糊了,看不清楚是什么。”他抬起头,眼神坦荡地迎向沈烈,“警官,这个人是犯了什么事吗?如果是想通过纹身找人,我建议你们可以去‘刺青之家’论坛看看,那里聚集了很多纹身师和爱好者,也许有人能认出来。”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配合的态度,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还提供了看似可行的建议。
沈烈收回照片,忽然换了个话题:“陈老板做这行多久了?生意怎么样?”
“四年多了。从美院毕业后就开了这间工作室。”陈屿笑了笑,笑容有些腼腆,“生意还行,主要是做熟客和口碑。这一行竞争也激烈。”
“美院高材生啊。”沈烈也笑了笑,忽然伸出手,“幸会。”
陈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两手相握的瞬间,沈烈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屿的手,指节分明,皮肤不算细腻,掌心甚至有些硬茧。这并不奇怪,纹身师长期持握机器,手上有点茧子正常。但让沈烈眼神微凝的是对方回握的力道——稳定,均匀,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控制性的力量感,绝非普通文弱美术生那种绵软无力。
而且,他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位置,似乎和长期握纹身枪形成的略有不同,更靠后,更厚实。
沈烈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陈老板手劲不小。”
陈屿收回手,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笑容不变:“干活的手,有点力气正常。纹身也是个力气活,要稳。”
又闲聊了几句,沈烈和陆晨起身告辞。陈屿礼貌地将他们送到门口。
回到车上,陆晨系好安全带,有些不确定地问:“师父,你觉得他有问题吗?看着挺文静的一个人。”
“文静?”沈烈发动车子,目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暗夜图腾”招牌,“文静的人,手上不会有那种茧子。那不是纹身枪磨出来的。”
“那是什么?”
“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更沉重、更需要爆发力工具形成的。比如,锤子,或者……刀柄。”沈烈语气平静,却让陆晨心头一跳。
“您怀疑他?”
“直觉。”沈烈说,“他的反应太‘标准’了。看到警察不慌,回答问题条理清晰,还主动提供调查方向。一个普通的纹身店老板,面对命案调查,多少会有点紧张或者好奇。他没有。而且,他认得那个文身的风格细节,却咬死不认识做的人。周坤那个文身,工艺水平很高,在本市能做到那个程度的,圈子不会太大。他作为同行,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陆晨回想陈屿干净清秀的脸,很难把他和柳条巷里那个冷血利落的杀手联系起来。“可动机呢?他一个美院毕业开工作室的,和周坤那种毒虫能有什么交集?”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沈烈说,“查陈屿的背景,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一两年的动向。还有,查他的毕业作品、社交账号,看看有没有类似风格的创作。另外,派人盯着他。”
回到局里,沈烈立刻安排人手调查陈屿。效率很高,下午就有了初步反馈。
陈屿,二十六岁,本地人。毕业于本市美术学院视觉传达专业,成绩优异。父亲陈建国,原国营肉联厂职工,下岗后一直在城郊结合部的农贸市场经营一个猪肉摊位,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屠户。母亲早逝。陈屿是独子,家境普通。
资料里有一张陈屿中学时期的模糊照片,背景似乎是家里的肉摊,少年时代的陈屿穿着围裙,正在帮父亲搬动半扇猪肉,侧面轮廓清瘦,但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线条已经初具力量感。
“屠户的儿子……”沈烈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陆晨也看到了,恍然大悟:“所以他的手劲,还有手上的茧子……”
“不止。”沈烈调出周坤伤口的特写照片,“一刀切断颈动脉,精准,利落,创面平滑,几乎没有试探伤和拖拽痕迹。这需要极大的力量、稳定的手法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一个熟练的屠户,分解一头几百斤的猪,下刀讲究的就是快、准、狠,熟悉骨骼关节和血管走向。”
陆晨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文静忧郁的美术生,和从小在肉案边长大、熟悉庖丁解牛的屠户之子,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陈屿身上重叠了。如果真是他……
“他有作案的能力。”沈烈总结,“现在,我们需要作案动机,和证据。”
“动机会不会和文身有关?周坤的文身,会不会就是陈屿做的?所以他们有交集。”陆晨猜测。
“查。查陈屿的工作室记录,电脑,设计稿。查周坤的经济流水,看他是否向陈屿或者相关账户支付过大额费用。还有,查陈屿最近的通话记录、出行记录。”
沈烈走到窗边,天色已近黄昏。城市华灯初上,掩盖了无数暗流涌动。
陈屿清秀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还有那双握上来时稳定有力、带着硬茧的手。
看似最不可能的人,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