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坤的住处位于柳条巷附近一片更老旧的居民区,红砖楼房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他的家在四楼,一室一厅,凌乱不堪。
客厅地板上有散落的烟蒂、空啤酒罐和吃剩的外卖盒子。卧室更甚,衣服乱扔,床单污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臭味——陆晨知道,那是某些毒品吸食后特有的味道。
技术队的同事正在小心翼翼地提取可能存在的毛发、指纹和生物痕迹。沈烈没去打扰他们,他的注意力被卧室床头柜上几张散落的照片吸引。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从某个视频里截图打印出来的,上面是几个神情亢奋的年轻人在昏暗灯光下聚会,桌面隐约可见锡纸和吸管。周坤就在其中,咧着嘴笑,眼神迷离。
“社交圈看来很固定。”沈烈将照片递给陆晨,“查查这几个人。”
陆晨收好照片,目光扫过房间:“师父,这里看起来不像第一现场,也没有明显的打斗或翻找痕迹。凶手应该没进来过。”
沈烈不置可否,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一个半开的行李箱上。里面胡乱塞着些衣物,但箱子夹层里,露出了一角彩色画册。他戴上手套,抽出画册。
是一本纹身图案合集,印刷粗糙,但里面不少图案被红笔圈了出来,风格普遍偏向黑暗、狰狞,充斥着骷髅、恶鬼、扭曲的藤蔓和看不懂的符文。翻到其中一页,沈烈的手停住了。这一页是一个半身恶魔的纹身设计,线条复杂,细节繁复,旁边空白处用黑色水笔画了一个潦草的、类似草稿的简图,简图的轮廓和细节,与周坤后背露出的那部分文身,隐约有几分相似。
“他对文身很上心。”沈烈合上画册,“走,去看看尸体。”
市局解剖室,无影灯冰冷的光芒下,周坤的尸体被彻底展开。褪去衣物后,他后背那个完整的文身显露出来,占据了从后颈到腰际的大片皮肤。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徐,在完全看清这个文身时,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图案主体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头颅,双目圆睁,口中衔着一柄滴血的短刀。恶鬼的头发则是无数扭曲蠕动的毒蛇,蛇身蜿蜒向下,缠绕着下方的骷髅、破碎的玫瑰和荆棘。整个构图密集而充满压迫感,用色以黑、红、靛青为主,对比强烈,透着邪气。
但吸引沈烈目光的,是恶鬼额头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眼睛的符号,以及缠绕在荆棘间几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字母,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装饰花纹。
“这手艺,不是路边摊能做的。”老徐凑近看了看文身的线条和晕染,“针脚均匀,过渡自然,尤其是色彩饱和度保持得很好,皮肤几乎没有明显的增生或晕色。给他做这个的文身师,水平相当专业,而且用的颜料恐怕也不便宜。”
“能看出大概做了多久吗?”沈烈问。
“看恢复情况和色彩沉淀,至少一年以上了。保养得……嗯,不算好,有点地方颜色有点暗沉,可能跟他个人体质和生活习惯有关。”老徐意有所指。吸毒者的皮肤和免疫系统往往存在问题,会影响文身效果。
沈烈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下文身细节,特别是那个符号和字母。“陆晨,记下,重点排查本市技术好、收费高的文身工作室,尤其是擅长这种黑暗风格。还有,查查周坤的经济状况,他哪来的钱做这么个大工程。”
下午,走访邻居的队员带回了信息。
周坤在这里住了三年,几乎不与邻居往来。性格孤僻暴躁,经常半夜带不同的人回来,吵闹声和怪异的味道让上下楼住户不堪其扰,投诉过几次,但没什么效果。他昼伏夜出,行踪不定,最近几个月似乎更加消瘦和神经质。
“案发时间,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有没有人听到或看到什么?”沈烈问。
负责走访的刑警摇头:“那一片晚上本来人就少,柳条巷又是个死胡同,深处更僻静。附近几户睡得早,都说没听到特别的动静,比如呼救、打斗之类的。只有巷口杂货店的老板说,大概十二点左右,好像听到巷子里有重物倒地的闷响,但他当时在里间整理货物,没太在意,也没出去看。”
“目击者呢?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在附近出现?”
“有个下夜班回来的居民说,晚上十一点多,在巷口看到过一个穿深色套头衫、戴着帽子的人靠在电线杆旁边抽烟,脸看不清楚,感觉个子不高,挺瘦。但他就瞥了一眼,没多想,因为那一带晚上偶尔也有流浪汉或者醉汉。”
套头衫,帽子。沈烈记下这个模糊的描述。“监控呢?周边路口的?”
“调取了,正在看。但柳条巷本身没有其他监控,只能看附近路口的,排查工作量很大。”
回到队里,沈烈把现场照片、文身特写和周坤的社会关系图贴在白板上。陆晨站在旁边,看着那错综复杂又似乎毫无头绪的线条。
“师父,凶手是怎么做到不留痕迹的?还有,他的动机是什么?劫财?手机不值钱,周坤家里也没丢贵重物品。仇杀?周坤这种毒虫,仇家肯定不少。”
沈烈用笔尖点了点周坤文身的照片:“关键可能在这里。这个文身,太特别了。它不是随便选的图案,甚至可能具有某种特定的含义。周坤常年穿长袖,很可能就是在刻意遮掩它。”
“您是说,文身本身,或者给他文身的人,可能跟凶手有关?”
“只是一种可能。”沈烈说,“凶手非常了解周坤。了解他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吸毒,精神不稳定,容易操控或引诱。了解柳条巷的环境,知道那里僻静,知道唯一的监控坏了。甚至,可能了解周坤有文身,并且这个文身对他有某种意义。”
他转身,看着白板上那个恶鬼图案:“找到这个文身师,也许就能找到连接凶手和周坤的那条线。还有,那个消失的手机……凶手拿走它,一定是因为里面有他不想我们看到的东西。”
陆晨感觉思路清晰了一些:“所以,我们现在的方向,一是深挖周坤的毒品网络和近期联系人,二是寻找高水平的文身师,三是继续排查周边监控,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套头衫’的清晰影像或者离开路线。”
“对。”沈烈拿起外套,“你带人继续梳理周坤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他那几个‘毒友’。我去会会那些文身师。”
离开办公室前,沈烈又看了一眼白板上周坤文身的特写。那个恶鬼额头的符号,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回望着他。
仿佛在嘲笑警方的徒劳,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一个被刻意隐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