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混沌铅灰。城西老区,柳条巷深处,蓝白相间的警戒带已经拉了起来,在穿巷而过的晨风里猎猎抖动。
沈烈蹲在距离尸体两米远的地面上,深色夹克的肩头被现场勘查灯的冷光映出一层硬朗的轮廓。他已经这样蹲了十分钟,目光像刷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面前这片区域——散落的垃圾、潮湿的苔藓、喷射状泼洒在墙壁和地面已经转为暗褐色的血迹,以及血迹中央那个蜷缩的、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性躯体。
死者侧卧,颈部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外翻。致命伤只有这一处。大量的血液就是从那里喷涌出来,在墙上画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扇形图案。
徒弟陆晨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现场绘图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他入职刑侦队三个月来,第一次接触如此直观的凶杀现场。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巷子里固有的霉腐气息,不断冲击着他的鼻腔和神经。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师父的背影和现场的细节上,而不是胃里翻涌的不适。
“看出什么了?”沈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
陆晨深吸一口气,目光顺着血迹的走向移动:“出血量极大,喷溅方向……主要是左侧墙壁和地面。死者是右侧颈动脉被切断,凶手应该站在他左侧,面对面,右手持刀,由左向右横向切割。”
“嗯。”沈烈不置可否,继续问,“凶手的痕迹呢?”
陆晨一怔,再次仔细看向地面。血迹覆盖的区域之外,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混杂着泥土和碎屑。理论上,凶手在如此近的距离实施切割,不可能不被喷涌的血液波及。即使他快速后退,脚下也难免会留下带血的足迹,或者在血迹覆盖的边缘留下不连贯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血滴。
但是,没有。
喷溅状血迹完整而连贯,从中心向外辐射,没有任何中断、覆盖、或者方向明显不一致的斑点。血迹边缘之外的地面,除了几枚属于死者自己的杂乱鞋印——那是在剧痛和濒死挣扎中留下的——再也找不到其他新鲜的、可疑的印记。仿佛死者是自己凭空变出一把刀,精准地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师父,这……这不合理。”陆晨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悚,“除非凶手会飞,或者……”
“或者什么?”沈烈终于站起身,长时间蹲姿让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摸出烟盒,看了一眼警戒线内严禁烟火的标识,又塞了回去,只是用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烟盒边缘。
“或者凶手在行凶时,根本不在死者身边?”陆晨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不在身边,怎么割喉?
沈烈没评价这个幼稚的猜想,他朝旁边招了招手。法医老徐正提着他的箱子走过来,花白的头发在勘查灯下很显眼。
“老徐,初步判断?”
老徐戴上手套,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尸体状况,又看了看周围的血迹。“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一刀,非常干脆,直接切断了右侧颈动脉和部分气管。角度有点意思,略微向上,说明凶手比死者矮,或者行凶时身体位置较低。”
他指了指死者蜷缩的姿态和周围挣扎的痕迹:“看,死者中刀后没有立刻倒下,他用手捂住了脖子——手上全是血——然后踉跄着向这边移动了几步,大概是想求救或者逃出巷子,最终失血过多倒在这里。整个过程,血迹喷溅是连续的。”
“也就是说,从他中刀,到倒地死亡这短暂时间里,他身边没有出现任何阻挡喷溅血线的东西,比如另一个人?”沈烈追问。
“从血迹形态看,是的。”老徐点头,“很诡异。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凶手动作极快,一刀之后立刻退到足够远的安全距离,并且……嗯,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方式。但这需要非常精确的计算和惊人的心理素质。还有,死者手机不见了。”
陆晨立刻记录:“手机遗失。”
沈烈却摇头:“不是遗失。现场没有手机。如果凶手拿走了手机,他必须在死者中刀后、血液尚未大量喷涌的极短时间内,从他身上取走,然后立刻退开。即便如此,他的手上、袖口,取手机的动作也极有可能沾上血迹,并在现场留下滴落痕迹。但我们没发现。”
他走向死者倒下的位置,模拟了一下动作:“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在死者中刀前就拿走了手机。但那样的话,死者难道毫无防备?”
陆晨感觉脑子有点乱。无凶手痕迹,丢失的手机,完美的致命一刀……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股邪性。
“监控呢?”沈烈问早先到达的派出所民警。
民警面露难色,指着巷口一根电线杆上方:“沈队,那里原本有个治安摄像头,正对巷子中部,理论上能覆盖案发区域。但是……”他顿了顿,“一周前,这摄像头就因为内部进水短路,烧坏了。我们已经报修,还没来得及换。”
沈烈抬起头,看向那根电线杆。摄像头黑色的外壳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个沉默的盲眼。红色的工作指示灯,是熄灭的。
“坏得真是时候。”沈烈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陆晨心里却咯噔一下。唯一的监控,偏偏在案发前坏了?这巧合得让人头皮发麻。
现场初步勘查结束,尸体被运走,痕检人员还在进行更细致的搜证。沈烈带着陆晨走出巷子。清晨的空气清冷,冲淡了鼻端的血腥味。
“你怎么想?”沈烈问,递给他一瓶水。
陆晨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凶手像是算好了一切,监控坏了,手法利落,没留下痕迹。像个……幽灵。”
“幽灵?”沈烈哼了一声,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街市,“这世上没有幽灵,只有装神弄鬼的人。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现场,破绽往往就藏在你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记住,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不可能’一个个掰开,找出里面那个‘可能’。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周坤,二十四岁,本地人,无业,有吸毒和寻衅滋事前科。”陆晨汇报。
“毒虫……”沈烈咀嚼着这个词,“社会关系呢?”
“正在梳理。独居,在附近一片名声很臭,邻居都说他孤僻暴躁,经常昼伏夜出。”
沈烈点点头,望向那根挂着坏掉摄像头的电线杆,目光沉沉。“从‘巧合’查起。监控为什么坏?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需要它坏?周坤的手机去了哪里?他背上那个文身,看见了吗?”
陆晨回想起刚才搬运尸体时,死者后颈下方露出的一角黑色繁复图案。“看见了,面积好像不小,图案挺狰狞。”
“找最好的文身师看看。”沈烈拉开车门,“还有,查清楚周坤昨晚为什么来这条巷子,见了谁。一个毒虫,不会无缘无故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偏僻地方。”
车子发动,驶离现场。陆晨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封锁的小巷。
坏掉的摄像头静静悬挂,如同一个黑色的句号,凝固了昨夜发生的所有秘密。但沈烈说得对,没有幽灵。只有人。
而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