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的供述,如同撕开了厚重帷幕的一角。专案组以此为基点,展开了全方位的侦查。
首先,是对胡海提供的几个“垃圾桶交接点”进行回溯式监控排查。虽然时间过去已久,且对方显然具备反侦察意识,但通过海量视频分析和人脸识别技术,警方还是在其中两个点位附近,捕捉到了同一个可疑身影——一个总是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骑着无牌电动车的男人。他在胡海或冯雅丢弃物品后不久出现,快速取走物品,随即离开,路线迂回,最终消失在没有监控的城乡结合部。
其次,是对何静的深入调查有了惊人发现。表面上她是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但经济审计发现,她近五年的银行流水存在异常,有多笔来源不明、数额不大的现金存入,且其消费水平略高于其公开收入。更关键的是,技术部门恢复了她一部旧手机的部分数据,在里面发现了加密的联系人信息和一些含义隐晦的聊天记录碎片,指向一个涉嫌非法经营的印刷作坊。
第三,是对那把小钥匙的追踪。钥匙型号特殊,经鉴定可能用于某种老式保险柜或保管箱。警方排查了本市及周边地区的银行、当铺、寄存公司等,最终在一家位于批发市场背后、管理混乱的私人寄存仓库里,找到了匹配的保管箱。使用何静的身份信息(照片经过一定伪装)和那把钥匙,顺利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假币。只有几本厚厚的、手写的账本,以及一个U盘。
账本里详细记录了纸张、油墨、印刷耗材的采购清单(数量远超正常需求),以及一些化名下的“出货”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总金额惊人。U盘里则存储着一些电子文档和图片,包括伪钞模板的电子稿(部分)、油墨配方、以及一些境外联系方式和交易暗语。
铁证如山。何静不仅是团伙成员,而且是负责账务和部分原材料管理的核心人员之一!那间35-1,就是她用来临时存放账本、关键模板(U盘)以及少量“样品”或“急件”(胡海取走的“砖头”和“小包”)的密室。她病重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康复,急于回家处理的就是这些足以让整个团伙覆灭的核心证据。可惜,她没能成功。
假币团伙的存在、其运作模式、以及部分关键成员的信息,已然清晰。
结合对“鸭舌帽”男子的追踪、何静的社交网络分析、以及账本和U盘中的线索,专案组很快锁定了几个重点嫌疑人,并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规律和一个位于邻市郊区、伪装成废品回收站的疑似印制窝点。
收网时机成熟。
在一个凌晨,多组警力同时行动。主要目标:邻市郊区窝点、本市两个负责分销的嫌疑人住所、以及可能进行交易的场所。
行动异常顺利。在印制窝点,警方当场抓获正在操作印刷机的三名技术人员,查获半成品假币数百万元、专业印刷设备数台、以及大量特种纸张和油墨。在本市,两名主要分销嫌疑人落网,从其家中搜出部分成品假币和交易记录。那个多次出现在交接点监控中的“鸭舌帽”男子也在一次疑似交易前的蹲守中被抓获,他正是这个假币团伙在本市的“运输经理”,负责将印好的假币从窝点运出,并分发给下线或进行隐秘存储(如何静家)。指使胡海、通过纸条遥控的,正是他。
经审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假币制造、运输、储藏、分销犯罪网络彻底浮出水面。何静因其职位便利和独居顶楼的条件,被发展为负责账务和提供安全储藏点的成员。她病逝后,团伙急于取回藏在她家中的账本、模板和部分重要“货物”,但又不敢贸然行动,怕引起警方注意(何静死亡本身已算一个节点),于是利用早已布下的外围棋子胡海(假中介身份便于接触空房信息),让其女友冯雅具体执行取货任务。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精心设计了深夜潜入、电梯迷惑、楼梯遁走、甚至利用衣着制造诡异传闻(“无脚”可能只是冯雅为方便行动穿的阔腿裤或裙裤在昏暗光线下造成的错觉,被恐惧的老太太过度解读)等一系列手段。
没想到,这些手段反而引起了林青城的注意,并最终因陈姨的猝死(巧合)而推动警方介入,导致整个团伙被连根拔起。
尘埃落定。
尾声
一个月后。
林青城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加班依然频繁,但不再总是熬到深夜。那部电梯,他每天都坐,再也没有见过白裙女人,也没有听过任何怪谈。
他从新闻上看到了假币团伙被捣毁的报道,虽然细节未公开,但他知道,那就是他亲身卷入的事件结局。秦峰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简单告知了案件结果,并再次感谢他最初的警觉和坚持。
挂掉电话,林青城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背后,似乎都藏着寻常或不寻常的生活。
他想起那个苍白瘦削、最终惨死的冯雅,想起贪婪愚蠢、身陷囹圄的胡海,想起那个病逝前还惦念着处理“秘密”的何静,也想起热心却突然离世的陈姨,还有那个在电梯角落里被自己恐惧注视过的“诡影”……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人心深处的贪婪与恐惧。有人为了暴利铤而走险,有人为了自保灭口同伴,有人因无知被卷入漩涡,也有人因为一丝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执着,无意中触碰到了暗流的边缘。
世上本无鬼,人心自扰之。
电梯“闹鬼”的传说,随着案件告破和陈姨去世,也渐渐在小区的闲聊中淡去,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无人再真正提起的往事。
只有林青城知道,在那个看似寻常的电梯轿厢里,在那个寂静的深夜,曾有一场由人性导演的、远比鬼故事更惊心动魄的暗剧上演过,并最终被理性与正义的光,驱散了所有迷雾。
他关掉电脑,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叮。”
门开了,轿厢里空无一人,灯光明亮。
他走进去,按下“1”。
电梯平稳下降。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