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没有跑远。或者说，他低估了现代刑侦技术和天罗地网的速度。在通缉令发出后第四天，他在邻省一个小县城的长途汽车站附近，试图用假身份证购买车票时，被警觉的售票员识破并报警，当地警方迅速将其控制。

秦峰和韩东升连夜驱车赶往，第二天上午就在当地公安局的审讯室里，见到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神色惊惶的胡海。

最初的审讯并不顺利。胡海对杀害冯雅的指控矢口否认，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冤枉的。直到秦峰将DNA比对报告摆在他面前，他的心理防线才开始松动。

“胡海，冯雅指甲里有你的皮肉，你掌心还有她的DNA。抵赖没用。”秦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现在交代，算你坦白。顽抗到底，等待你的是什么，你清楚。”

胡海低着头，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额头上冒出冷汗。

秦峰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假冒赵凯的身份，在中介干了半年，目的是什么？35楼那间空房，地板下面的暗格，是你弄的吧？里面藏了什么？冯雅为什么去取？取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击打着胡海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我……我不知道什么暗格……我……我就是个打工的……”胡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打工？”韩东升冷笑一声，“打工需要杀人灭口？胡海，冯雅是你女朋友吧？跟你一起从老家出来的。你就这么对她？”

提到冯雅，胡海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秦峰观察着他的反应，换了个角度：“你不说，我们也能查。但你想想，指使你做这些事的人，会在乎你的死活吗？冯雅已经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你？你拿命替他们扛，值吗？”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胡海内心最深的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我……我说了……能活命吗？”他嘶哑着声音问。

“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和你罪行的严重性。”秦峰没有给出保证，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不说，一定是最坏的结果。”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胡海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供述。

“我……我不是主谋。我就是个跑腿的。”

“大概……大概八九个月前，我在一个地下赌场欠了笔债，被人盯上了。有个戴帽子的男的找到我，说有条财路，问我干不干。就是……就是用假身份，去中介上班，专门留意那些位置偏、空置久、最好产权还有点问题的房子，把房源信息记下来报给他。每提供一条有用的，给五百到一千。”

“我……我缺钱，就答应了。他给了我‘赵凯’的假身份证，还教我怎么应付中介面试。”

“干了几个月，提供了不少房源信息。钱也拿到了一些。后来，大概三个月前，他给了我一个新任务，目标就是你们说的那个35楼。他说那房子空着，业主死了，很安全。让我想办法拿到钥匙，或者至少摸清物业巡查规律。”

“钥匙我没拿到，但我假装有客户要看房，跟物业和居委会的人套近乎，把巡查时间、邻居情况都摸清楚了，告诉了他。他给了我五千块。”

“又过了一阵，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他让我去那房子一趟，说里面有东西要处理。给了我一个时间，让我半夜去，从车库进，坐电梯到高层然后走楼梯上去，还叮嘱我小心监控。我不敢一个人去，就让小雅……就是冯雅，陪我一起。她以前跟她爸干过装修，胆子也比我大。”

“我们去了。他用纸条告诉我具体位置（地板暗格），让我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是个用油纸包着的、砖头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不重。他让我把东西放到指定地方——通常是某个公园或者街角的垃圾桶里，然后立刻离开。每次放完，第二天我的一个秘密账户里就会多一笔钱，最少两千，多的时候五千。”

“取了几次，都是这种‘砖头’。最后一次，大概……就是你们查到之前没多久，他让我取的东西不一样，是一小包用塑料密封的、像纸一样的东西，还有一把很小的钥匙。那次特别难取，地板压得很紧，小雅费了好大劲才撬开。拿到东西后，我们还是按老办法扔到了指定的垃圾桶。”

胡海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那之后没两天，小雅就有点不对劲。她跟我说，她怀疑我们取的东西……可能是假钱。她说那次撬地板时，油纸包有点破损，她偷偷看了一眼，里面露出一小角，颜色和手感很像百元大钞，但好像……不太一样。她害怕了，说这是掉脑袋的事，想不干了，还想……还想报警。”

胡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骂她疯了，报警我们都得死。但她也怕，我们吵了好几次。那天晚上，我们又吵起来，她情绪很激动，说要自己去派出所。我……我一时糊涂，怕她真去，就……就掐住了她脖子……我没想杀她，真的！我就是想让她闭嘴……等我松开手，她……她已经没气了……”

胡海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秦峰和韩东升对视一眼。假钱？这解释了为什么需要如此隐秘的藏匿和取货方式。如果涉及假币制造或贩运，那就是重罪。

“指使你的人，怎么联系你？长什么样？”秦峰追问。

“从来没见过正脸。”胡海摇头，“都是纸条。有时候塞在我租的房子门缝里，有时候放在我电动车的车筐里。内容都是打印的，指示时间、地点、任务。钱也是直接打到我用别人身份证开的那个账户里。我试过在交接地附近蹲守，想看看是谁来取货，但从来没见过可疑的人，东西放进去很快就不见了，应该是有人一直盯着垃圾桶。”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纸条还在吗？”

“就是取完最后那包东西和钥匙之后，再没联系过。纸条……我看完都烧了。”胡海怯懦地说。

“冯雅怀疑是假币，有什么依据？除了看了一眼，她还说过什么？”韩东升问。

胡海努力回忆：“她……她说那纸的厚度和声音不对，颜色在光线下有点怪……她以前在老家集市上帮人看过摊，收过假钱，有点印象。她还说，最后一次取的那小包‘纸’和钥匙，可能比那些‘砖头’更重要，不然不会单独放，还藏得那么严实……”

审讯持续了很长时间。胡海交代了他所知的一切，包括他使用的假账户、交接过的几个垃圾桶位置、对“雇主”的零星猜测（他怀疑对方可能是个有组织的团伙，行事非常谨慎）。

虽然胡海没有直接接触过上家，但他的供述，为警方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假币。如果胡海和冯雅经手转移的真是假币，那么35-1空房就是一个临时的、中转性质的藏匿窝点。何静很可能与这个假币团伙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成员之一。她病重期间急于回家“处理东西”，极有可能就是想转移或销毁这些赃物。她死后，同伙无法轻易进入其家（怕引起怀疑），才雇佣了胡海这样的外围人员，利用其假中介身份踩点，并让冯雅冒险潜入取货。

而陈姨的死，根据胡海供述的时间线和活动范围看，大概率是巧合。她只是偶然卷入了这个旋涡的边缘，自身疾病发作。但这巧合，无疑加深了事件的恐怖色彩，也推动了林青城报案和警方介入。

秦峰立刻将情况向上级汇报。假币案性质严重，且可能涉及团伙犯罪，市局高度重视，指示成立专案组，由秦峰牵头，全力侦破。

胡海被正式刑拘，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而警方的工作，才刚刚进入核心阶段。

接下来的目标，是顺着假币这条线，挖出隐藏在水下的犯罪团伙。那些被扔进不同垃圾桶的“货物”最终流向何处？那把小钥匙又对应着什么？何静在团伙中到底是什么角色？还有，那个始终没有露出真面目的“纸条雇主”，究竟是谁？

一张针对假币犯罪团伙的大网，悄然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