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调取得很顺利。物业配合,秦峰和韩东升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在物业监控室里,盯着十六块分割屏幕,根据林青城提供的时间点,回溯过去几天的录像。
电梯轿厢内部、单元门厅、地下车库入口、各楼层走廊(部分有)的监控画面,以不同的倍速播放着。
林青城也被叫来,协助辨认。
第一次相遇,时间深夜十一点五十分左右。一楼电梯门打开,林青城疲惫地走进空电梯,按下17楼,靠在轿厢后壁。快进,电梯上升,在17楼停下,林青城走出。一切正常,轿厢内空无一人。
“等等,倒回去,停在他刚进去那里。”秦峰忽然说。
操作员将画面倒回林青城进入电梯的那一刻,暂停。
秦峰指着屏幕角落,电梯内壁与地面的交界处,靠近操作面板下方:“这里,光线很暗,但仔细看,是不是有一点……不同于地砖颜色的影子?”
韩东升凑近屏幕,眯起眼看了半天:“好像是有点……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
“继续放,慢速。”秦峰道。
画面以最慢的速度播放。林青城进入后,电梯门关闭,开始上升。就在门关上、电梯启动的瞬间,那个位于角落、原本与阴暗处几乎融为一体的“灰白色影子”,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然后稳定住。
不仔细看,完全会忽略。但一旦注意到,就能看出,那绝对不是地砖的污渍或反光,而是一个立体的、有体积的“东西”的下半部分。
“她把裙子收拢,蹲在角落了。”秦峰沉声道,“林青城进去时,她已经在了,就蹲在那个视觉死角。等他闭眼或者不注意,她才慢慢站起来。所以林青城会有‘她一直就在那里’的感觉,因为她确实从一开始就在。”
林青城看着屏幕,后背发凉。原来第一次,自己就和这个神秘女人共处了全程,却毫无察觉。
接着看第二次相遇的监控。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五分左右。这次画面清晰很多。
一楼电梯门开,林青城进入。几秒后,老太太进来,按了9楼。电梯门关上,上升。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那个白裙女人,再次如同鬼魅般,从靠近操作面板的角落阴影里,“浮现”出来。她确实是慢慢直起身的,之前应该是极低地蜷缩或蹲伏在那里。长发遮面,白裙在灯光下很醒目。
电梯内,林青城和老太太都面对着门,似乎都没第一时间察觉角落多了一个人。直到5楼开门无人,林青城转头,才看到她。
电梯到达9楼,老太太快步走出,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内,脸上瞬间露出惊恐表情,仓皇跑开。这与她的描述吻合。
电梯继续上升至17楼,林青城走出。门关上,电梯继续上行。
“看它停在哪层。”秦峰紧盯着屏幕。
电梯在20楼停了一次,门开,约十秒后关闭。但监控显示,20楼走廊空无一人,女人并未走出。
继续上行,在24楼又停了一次,同样门开无人。
28楼,门开无人。
31楼,门开无人。
最后,电梯停在了34楼。门开后,白裙女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34楼走廊的监控画面中。电梯门关闭,下行。
“34楼?她不是要去35楼吗?”韩东升疑惑。
“看走廊监控,她往哪个方向走了?”秦峰问。
操作员调出34楼走廊的监控。女人出电梯后,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是楼梯间的方向。她推开防火门,走了进去。
“查楼梯间监控。”秦峰下令。
然而,这栋老楼的楼梯间,并没有安装监控。
“查其他时间的。”秦峰表情不变。
他们又调取了更早几天的深夜监控。很快有了更多发现。
这个白裙女人,在最近半个月内,出现了至少五次。每次都是深夜十一点至凌晨两点之间,从地下车库进入单元楼(车库监控拍到她从一辆看不清牌照的旧轿车下来,但司机未露面),然后进入电梯。
她进入电梯后,总是蜷缩或蹲在角落阴影里。电梯中途如果有人进入(通常很少),她便保持不动。无人时,她会按下某个高层按钮——每次都不一样,从20楼到34楼都出现过。
但最关键的是:监控从未拍到她乘坐电梯下楼!
每一次,她都是在某个高层走出电梯,进入走廊,然后走向楼梯间方向,消失。而直到天亮,电梯的下行监控里,都没有再出现她的身影。
“她是走上楼的?”韩东升摸着下巴,“从20楼、24楼、28楼……走上35楼?这得走多少层?不累吗?”
“不是走上楼,”秦峰指着屏幕,眼神锐利,“她是在下楼。”
“下楼?”林青城和韩东升都愣了一下。
“看这里,”秦峰让操作员回放女人最后一次出现(即林青城遇到的那次)的34楼走廊监控,“她出电梯后,走向楼梯间,步速很快,但没有丝毫疲惫感,说明她不是从楼下走上来的。她进入楼梯间后,只有两个方向:向上,去35楼;或者,向下。”
他切换画面,调出凌晨三点左右,地下车库电梯口的监控快放。
“如果她是走上35楼,那么她完事后,要么原路走楼梯下来,要么从35楼坐电梯下来。但35楼电梯监控我们看了,没有她下楼的记录。楼梯间没监控,无法确定。”秦峰敲了敲桌子,“但是,如果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制造‘从高层消失’的假象呢?”
他让操作员播放女人第一次从车库进入电梯的画面,慢放。
“看,她进电梯时,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很小,塞在袖子里或者握在手里。”画面模糊,但隐约能看到她右手似乎握着个长条状的物体。
“再看看她每次走出电梯的楼层走廊监控,虽然看不清脸,但注意她的裙摆。”秦峰将几次女人走出电梯的画面并列播放。
韩东升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她走出电梯的时候,裙摆下面……好像有点不一样?第一次在20楼出来时,裙摆靠近脚踝的地方,似乎有点……撑?不是很自然。但后面几次,包括在34楼这次,裙摆就很垂顺。”
“她可能在电梯里,或者进入目标楼层后,对裙摆做了手脚。”秦峰分析,“‘没有脚’的传说,可能源于此。至于她为什么从不坐电梯下楼……”
他看向林青城:“你说老太太在9楼看到你和她,然后你17楼下,老太太说她要去35楼但实际电梯停在了34楼,然后她走楼梯间消失。如果她的目的地确实是35楼,那么从34楼走楼梯上去,只有一层。但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选择在不同的高层出电梯?”
林青城思索着:“为了……混淆视听?让人摸不清她到底要去哪一层?”
“没错。”秦峰点头,“她在反侦察。她不想让人通过监控,轻易锁定她的最终目的地——35楼。所以她随机选择在20到34楼之间的某一层出电梯,然后走楼梯,或上或下,最终抵达35楼。这样,即便有人查监控,也会被她布下的迷阵干扰。而她从不坐电梯下楼,是为了避免被拍到清晰的正脸,或者留下更多行为模式线索。走楼梯下楼,虽然累,但更隐蔽,可以轻易避开所有监控。”
他总结道:“这不是鬼。这是一个有明确目的、具备一定反侦察意识、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的人。她的目标,大概率就是35楼那间空房。”
监控室里一片安静。所有的诡异现象,在秦峰缜密的逻辑推理下,被剥离了恐怖的外衣,露出了内里冰冷的、属于人的算计。
林青城感到一阵寒意,但这寒意与之前的恐惧不同。这是对“人”的复杂性和潜在恶意的认知所带来的寒意。
“接下来怎么办?”韩东升问。
秦峰站起身:“申请搜查令,去35楼空房,现场看看。这位‘白裙女士’费这么大周折,到底在里面搞什么鬼。”
他看向林青城:“林先生,感谢你的线索和配合。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有消息会通知你。”
林青城点点头,心中的巨石似乎移开了一些,但同时又为即将揭开的真相,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