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项目上线,整个团队熬到凌晨一点。林青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小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电梯正好停在一楼。林青城按下按钮,门开了。
这一次,他进去之前,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空的。
他松了口气,迈步进去,按下“17”。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忽然从门缝外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林青城吓了一跳。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重新打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穿着碎花睡衣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垃圾袋。她看了林青城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按下了“9”。
电梯开始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人,林青城心里那点昨晚残留的微妙紧张感消散了些。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2,3,5……
电梯在5楼轻微顿了一下。门开,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声控灯亮着,没人。
门正要关上,林青城的眼角余光瞥见,轿厢内侧、靠近操作面板的角落里,似乎有个淡淡的影子。
他转头看去。
心脏骤然一缩。
又是她。
那个白裙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米白色的长裙,漆黑的长发遮面,微微低头,面对着电梯门。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林青城和老太太进来时,都“恰好”没有注意到那个角落。
老太太似乎也才发现电梯里还有第三个人,她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转回头,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拎着垃圾袋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青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还有老太太略显粗重的呼吸。轿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陈腐布料气味,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死死盯着楼层显示板。
只有“9”和“17”亮着。
那个女人,依旧没有按任何楼层。
她要去的楼层,依然是个谜。
电梯在沉默中上升。6楼,7楼,8楼……时间变得格外缓慢。
“叮。”
9楼到了。门开,老太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了出去,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继续上升。
现在,轿厢里只剩下林青城和那个角落里的女人。
封闭的空间,惨白的光线,绝对寂静。林青城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10,12,14……
还有三层。他从未觉得电梯上升得如此之慢。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点时,“叮”的一声,17楼终于到了。
门开。林青城几乎是逃也似的跨了出去,走廊声控灯亮起。他往前走,却又一次忍不住回头。
和昨晚一样。电梯门闭合的缝隙里,那个女人依旧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忘在电梯里的、等比例的玩偶。门彻底关死,轿厢上行指示灯亮起。
林青城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他走向自家门口,拿出钥匙。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林青城警觉回头。
是刚才那个9楼的老太太。她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小跑着从楼梯间方向过来,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她跑到林青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她凑得很近,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伙子……你、你刚才看见电梯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了吧?”
林青城点头:“看见了,怎么了?”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很大,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电梯门方向,然后更用力地抓住林青城,几乎要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我……我出电梯的时候,不小心,垃圾袋蹭了她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音:
“我……我低头说对不起的时候,从她裙子下面……看、看到了……”
“她的裙子下面……是空的!”
“她没有脚!!”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林青城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回了楼梯间,脚步声仓皇远去,很快消失。
林青城僵在原地,手里的钥匙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空旷的走廊里,声控灯因为他长久的静止而熄灭。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没有……脚?
裙子下面是空的?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昨晚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怪异细节——不按楼层、永远“已在”电梯里、凝固般的静止、惨白的肤色、陈旧的气味——此刻全部涌上心头,与老太太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混合在一起,炸开一片冰冷的恐慌。
他弯腰捡起钥匙,手指冰凉僵硬。开了门,进屋,反手锁死,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是老太太老眼昏花?还是光线太暗看错了?或者是……她自己吓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老太太那惊恐到极点的表情、颤抖的声音、冰凉的触感,不像是装出来的。
林青城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向楼下。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那部电梯所在的位置,被墙体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他打开电脑,调出小区的业主群——一个平时几乎没人说话,只有物业发通知才会活跃一下的微信群。他犹豫了一下,在输入框里打字:“有没有人最近晚上在电梯里遇到过一个穿白裙子、长头发的年轻女人?”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良久,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怎么说?说怀疑自己见鬼了?还是说有个老太太声称看到对方没脚?只会被当成加班加到神经错乱的怪谈。
他关掉群聊窗口,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
理性。他需要理性。
他回忆起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遇的所有细节,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下来:时间、地点、对方的衣着、姿态、气味、自己的观察、老太太的警告……
记录完毕,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一个清晰的矛盾点浮现出来:如果她真的“没有脚”,是如何站立、如何走动的?老太太说“裙子下面是空的”,那她如何保持那种笔直的站姿?支撑点在哪里?
有两种可能:一,老太太看错了,或者产生了幻觉。二,对方用了某种方式,制造了“没有脚”的假象。
如果是后者,目的是什么?恶作剧?某种行为艺术?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林青城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决定,明天,不,等天亮以后,他要自己去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