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青城终于关掉了办公室最后一盏灯。颈椎和腰椎传来熟悉的酸痛感,眼睛干涩,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续三周的版本迭代赶工,让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所在的这栋软件园大楼,此刻寂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疲惫的脚步声。
电梯从二十六楼缓缓下降。不锈钢墙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格子衬衫,略显凌乱的头发,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打了个哈欠,盘算着回家是煮碗泡面还是直接倒头就睡。
“叮。”
电梯停在一楼,门无声滑开。林青城垂着头走了进去,习惯性按下“17”,然后靠在轿厢后壁上,闭上眼睛,等待失重感传来。
几秒后,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陈旧的布料,混着一点灰尘的味道。而且,轿厢里似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睁开眼。
轿厢左侧角落,站着一个女人。
林青城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进来时完全没注意到角落有人?还是她是在自己闭眼那几秒进来的?不可能,电梯一直停在一楼。
女人穿着一条质地看起来有些厚重的米白色长袖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头发很长,漆黑,笔直地垂在脸颊两侧,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微微低着头,面对着电梯门的方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皮肤在轿厢顶惨白的LED灯光下,白得有些不正常,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细小血管。
林青城移开目光,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适感。大概是哪家晚归的女住户吧,可能也是加班。他重新闭上眼,没再多想。电梯开始上升,微弱的机械运行声填充着狭小的空间。
2楼,3楼,5楼……楼层数字无声跳动。
林青城的眼皮越来越沉。然而,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混沌的前一刻,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他进电梯后,只按了“17”。
那个女人呢?她没按楼层键。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按完键就靠在了后面,视线扫过操作面板时,只有“17”那个按钮是亮着的。如果她要上楼,必然会按一个数字。难道她也要去17楼?可如果是同一层,自己进来时她至少该有点反应,或者自己按17时她会出声。
电梯继续上升,10楼,13楼,15楼……
林青城忍不住,再次悄悄睁开眼,用余光瞥向那个角落。
女人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被过长的袖口遮住大半。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穿着浅口平底鞋的脚背,也是同样的苍白。
“叮。”
17楼到了。电梯门滑开,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投进一片昏黄的光。
林青城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出了电梯。走出两步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
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他看到那个女人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也没有任何要走出电梯的意思。她低垂的头颅,在闭合的最后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他这边偏转了一个难以察觉的角度?
“砰。”电梯门彻底关严,轿厢继续向上升去。
林青城站在自家门口的走廊里,声控灯因为久无动静而熄灭,黑暗瞬间将他包裹。他愣了几秒,才摸出钥匙开门。
家里一片漆黑冰冷。他开了灯,换上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无意识地划拉着,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电梯里的画面。
她不按楼层。
她一直就在电梯里,好像……她本来就属于那里。
她要去哪一层?为什么总是出现在电梯里?是刚上去,还是……从上面下来,又上去?
这些问题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林青城甩甩头,试图用理性驱散这些无聊的联想。巧合罢了。可能人家就是忘了按,或者心情不好不想动,再或者……住顶楼?这栋楼最高35层,从一楼到顶楼时间不短,难道她每次都要坐完全程?
他想起最后门关上时,她那似乎微微偏转的头。是错觉吧?光线和角度造成的错觉。
然而,一种更深层、更模糊的不安感,还是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沉淀下来。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本身,而是因为那种绝对的、不合理的“静止”。在深夜封闭的电梯里,一个陌生人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而她身上那种缺乏“人”气的沉寂,与周围环境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剥离感。
林青城用力揉了揉脸,决定不再去想。加班过度,神经衰弱,出现些胡思乱想也正常。他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确实一副神经过敏的样子。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关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远处路灯的微光。
他闭上眼,电梯轿厢里那张惨白的、被黑发遮挡的侧脸,却又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这一次,他清晰地“回忆”起一个细节:那女人的裙摆,似乎过于静止了。电梯上升时,轿厢会有极其微弱的晃动,通常人的衣物下摆会随之有轻微的起伏。但她的裙摆,从始至终,都像凝固的石膏,纹丝不动。
林青城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大概就不会遇见了。他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