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东江大学女生宿舍3号楼，308室的门上贴了封条，至今没有新的学生入住。关于那起命案的各种传言，渐渐在校园里变成了模糊的都市传说，只在某些深夜卧谈会上，被压低声音提起。 陈飞宇的办公室里，烟雾依旧。他刚刚结束另一起案件的侦破会议，那是一起校园盗窃案，相比之下简单得多。韩东升如今已经能独立负责一些不太复杂的案子，眉宇间褪去了不少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审慎。 “师傅，刚收到法院那边的消息。”韩东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李浩一审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李清被判无期徒刑。两人都提起了上诉。” 陈飞宇接过文件看了看，没什么表情：“意料之中。李清那份‘计划书’和指挥作证的证据太铁了，无期是跑不掉的。李浩是直接行凶者，死缓也算留了一线。” “李清在法庭上，一直很平静。”韩东升说，“倒是李浩，听到判决时哭得不行。听说李清的爸妈去探视，她不见。” 陈飞宇点点头，没说什么。有些伤口，法律可以裁决，但亲情和人生的破碎，却无法弥合。 “对了，胡倩有消息吗？”韩东升问。 “听学校那边说，她休学一年后，转到南方另一所大学了，改了专业，重新开始。苏晓考了研究生，去了别的城市。”韩东升顿了顿，“好像……大家都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陈飞宇重复了一遍，走到窗边，“谈何容易。有些经历，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跟着人一辈子。能带着印记继续往前走，就算不错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新的警情。陈飞宇拍了拍韩东升的肩膀：“走吧，又有活儿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东江大学校园论坛的一个匿名板块，一个不起眼的新帖子悄然出现。标题是：“谁知道当年外语学院那个事的真正内幕？” 帖子内容只有寥寥几句，语气神神秘秘：“我听一个已经毕业的学姐说，事情根本不是表面那样。那个‘书呆子’室友，可能只是顶锅的。真正的原因，涉及更深的利益纠葛，好像跟校外的人有关……有人知道吗？” 帖子下面，很快有了几条回复。有的好奇追问，有的嗤之以鼻说是造谣，也有的讳莫如深地表示“水很深，别问”。 又过了几天，一个ID名为“路过知情人”的账号，在另一个讨论校园安全的帖子下，回复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年3号楼308，出事的那个卫生间，我后来有一次半夜路过，好像听到里面有很轻的哭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正我现在都不敢晚上一个人去那层楼。”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些许涟漪，又很快沉没在互联网的海量信息中。新的热点，新的八卦，迅速覆盖了旧的话题。 真正的知情者沉默着，猜测者喧哗着，遗忘者继续生活。 只有那间被封的308宿舍，和那个发生过悲剧的卫生间，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宿舍楼的阴影里。它们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封存着那个凌晨的恐惧、恨意、眼泪和永远无法挽回的生命。 陈飞宇和韩东升开车驶出警局，汇入城市的车流。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掩盖了无数个白天黑夜交替中，悄然发生又悄然沉寂的故事。 “师傅，有时候我在想，”韩东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我们破了一个又一个案子，把凶手抓进去，可为什么感觉……罪恶并没有减少？好像这里扑灭了，那里又冒出来。” 陈飞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却有力：“因为人心就是最大的暗室，里面有什么回响，外面的人永远无法完全知晓。我们的工作，不是消灭暗室，而是在回响变成毁灭性的噪音、伤及无辜时，及时打开灯，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该负责的人揪出来。至于暗室本身……只要有人，它就永远存在，永不眠歇。” 韩东升若有所思。他想起李清那双冰冷疯狂的眼睛，想起胡倩恐惧愧疚的泪水，想起林冰冰手机照片里那些虚荣又空洞的笑容。是的，人心是最复杂的现场，也是最难侦破的谜题。 警车穿过隧道，明亮的灯光暂时驱散了黑暗。但隧道之外，是更广阔也更深邃的夜色。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完）

番外·李清狱中自白 这里很安静。比图书馆的自习室还要安静。但这种安静，是凝固的，沉重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到我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那些早已远去、却又在脑海中无比清晰的回响。 他们叫我写“悔过书”。我写了，按照他们要求的格式，承认错误，剖析思想，表示悔恨。但我心里知道，那只是一份作业。真正的悔过？也许有吧，但很稀薄，像隔着毛玻璃看外面的阳光，能感受到一点温度，却触不到实质。 更多的时候，我在回想。回想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铁窗之内的。 我出生在一个小镇。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护士。我是独生女，也是他们全部的期望。从小，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清清，要好好学习，给爸妈争气。”“咱们家就指望你了。”“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我很听话。我真的拼命学习。从小学到高中，我的名字永远在成绩单的第一位。我得到的奖励是父母的欣慰，老师的表扬，和同学们那种混合着羡慕与疏离的眼神。我不在乎疏离，我沉浸在这种用分数构建起的、稳固的优越感里。我觉得，我掌控着自己的人生。 直到我考上东江大学，这个省里最好的大学。我以为，这是我人生辉煌的起点。然而，现实给了我第一记闷棍。 在这里，成绩好的人太多了。我不再是唯一的第一名。更致命的是，在这里，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变得多维而残酷。长相、打扮、家境、情商、甚至是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气质”和“魅力”，都成了重要的筹码。 而我，除了那张越来越不起眼的成绩单，一无所有。 我不会打扮，衣柜里是妈妈买的、土气的衣服。我戴着厚厚的眼镜，因为长期伏案学习，有点驼背，气质沉闷。我不善言辞，在社团面试时紧张得结巴。我看着那些光鲜亮丽、谈笑风生的同学，尤其是像林冰冰那样的女孩，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自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但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比美的。我继续埋头在书本和实验室里，用一个个A+来巩固我那摇摇欲坠的骄傲。 然后，李浩出现了。他是我高中同学，隔壁班的。高中时我们就认识，他成绩中上，阳光爱运动，偶尔会找我讨论题目。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好感，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欣赏的好感。这让我在灰暗的大学生活初期，感到一丝珍贵的温暖。我们自然而然地走近了，像两个在陌生城市里抱团取暖的小兽。那段时光，是我大学里为数不多的、有色彩的回忆。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吃饭，周末他会骑车载我在城市里闲逛。我以为，这就是爱情，平淡，踏实，像我规划好的人生一样，按部就班，稳步向前。 直到林冰冰出现。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在宿舍见到林冰冰的情景。她拖着昂贵的行李箱，穿着时尚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像一道耀眼的光，瞬间照亮了（或者说，刺痛了）我们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宿舍。她微笑着打招呼，声音甜美，眼神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打量。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李浩第一次来宿舍找我，就遇到了林冰冰。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我从未在他看我的眼神里看到过的、被瞬间吸引的光。林冰冰只是随意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笑了一下。但李浩之后好几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后来的事情，像一部恶俗的电视剧。李浩开始找各种借口接近林冰冰，给她送早餐，帮她占座，在她发的朋友圈下面点赞评论。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话也变得心不在焉。我质问他，他起初否认，后来不耐烦，最后坦白：他喜欢上林冰冰了。 他说：“清清，你很好，很优秀，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你太安静了，我们的生活好像……没什么激情。林冰冰她，很不一样。” “没什么激情”。原来我全心全意的陪伴和努力，在他眼里，只是“没什么激情”。而林冰冰那种浮于表面的漂亮和活泼，就是“很不一样”。 我哭过，闹过，卑微地挽留过。但都没用。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光彩照人的世界里。我看着他最终追到了林冰冰，看着他像捧着珍宝一样围着林冰冰转，看着林冰冰在宿舍里炫耀李浩给她买的礼物，用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得意的语气提起他。 而我，成了他们爱情故事里，一个可悲的、被遗忘的前传，一个证明林冰冰魅力的注脚，一个宿舍里沉默的背景板。 恨意，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点一点，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我恨林冰冰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我曾拥有的东西，更恨李浩的背叛和肤浅。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更加用力地学习，用更高的分数，更耀眼的成绩，来证明我比林冰冰“强”，来维持我可怜的自尊。 我假装平静，假装不在意。我听着林冰冰在电话里和李浩撒娇，听着她跟其他朋友炫耀又有新的追求者，听着她偶尔用施舍般的语气“指导”我穿衣打扮。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在越来越厚的专业书下面。 直到那天，林冰冰用手机偷拍我哭，还说出那些侮辱性的话。那一刻，我所有的压抑和伪装，都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看着视频里自己屈辱流泪的脸，看着林冰冰那张漂亮却恶毒的笑脸，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我要毁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压制。它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汲取着我日夜滋长的怨恨作为养分。我开始观察她，记录她的作息，研究宿舍楼的结构，思考各种可能性。我像完成一个最高难度的科研项目一样，严谨、冷静、充满耐心地规划着。 然后，李浩回来了。像条丧家之犬，被林冰冰玩腻了甩掉，失魂落魄地回来找我诉苦。看着他痛苦懊悔的样子，我内心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嘲讽和……一个完美的计划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执行者。 是的，我利用了他。利用了他残余的旧情，利用了他的愧疚，利用了他对林冰冰的怨恨。我精心编织了一张网，用信息、用暗示、用情感绑架，一步步引导他走向我设定的终点。我研究法律，研究刑侦，评估风险，确保最后被抓住的、承担主要罪责的，会是他。我要他亲手毁掉他迷恋的，也毁掉他自己。 至于我自己？我考虑过风险。但我自信，我的计划足够周密，我的演技足够好。即使最后被怀疑，没有直接动手的证据，我也能最大程度地脱身。就算最后逃不掉，相比林冰冰的死和李浩的毁灭，我付出的代价，似乎……也可以接受。 现在，我在这里。计划成功了，也失败了。我毁掉了他们，也毁掉了自己。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林冰冰最后凝固的眼神，想起李浩在法庭上崩溃的哭喊，想起父母探视时瞬间苍老的面容。那种冰冷的快感早已消散，只剩下无边的空虚和钝痛。 后悔吗？我不知道。恨意烧光之后，只剩下灰烬。但若重来一次，在那个被羞辱的夜晚，在那个被背叛的时刻，我可能依然会走上同一条路。因为那时的我，心里除了恨，已经看不到别的光。 他们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会让人真正悔悟。也许吧。在这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安静里，我偶尔会想起高中时，那个戴着眼镜、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自己，和那个在篮球场边、笑着给我递水的少年。那时的阳光，好像特别干净，特别温暖。 但那幅画面，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我这辈子，剩下的，就只有这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和这份写不完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悔过书”了。 铁窗外，又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规律，冰冷，永不停歇。 就像我心里，那片再也照不进阳光的、永恒的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