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声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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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倩同学，案子基本已经结了，今天找你，不是正式的询问，就是随便聊聊。”陈飞宇要了两杯柠檬水，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和。
胡倩握着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点了点头。
“李清和李浩，都会受到法律的审判。”陈飞宇看着她，“但这个案子里，其实还有一个人，我一直有些疑问。”
胡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就是你，胡倩。”陈飞宇直接点了出来，“你凌晨四点，真的看到‘人影’了吗？”
胡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陈警官，你……你什么意思？我……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你是这么说的。”陈飞宇的目光很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但这个‘看到’，有两种可能。第一，你真的看到了，看到了穿着林冰冰睡衣的李浩。第二，你根本没看到，或者说，不确定那是不是人影，但你说了出来。”
胡倩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你很幸运，没有惊动凶手，也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清醒’的时间点证据。如果是第二种……”陈飞宇顿了顿，“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用’，提供线索？还是为了……暗示凶手是外来者，转移调查方向？或者，你其实知道些什么，想通过这种方式，隐晦地透露出来，又不敢明说？”
“我……我没有！”胡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我真的好像看到了！但……但也许是我睡迷糊了，看错了也说不定！我当时太害怕了……”
“害怕？”陈飞宇追问，“是害怕凶手，还是害怕别的？比如……害怕自己知情不报的事情被发现？”
胡倩像是被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再辩解，只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良久，她才哽咽着开口：“我……我那天晚上……其实没睡那么沉。大概……大概一点多的时候，我听到卫生间有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挣扎，还有闷哼。我很害怕，没敢动。后来，我听到很轻的开关门声，好像有人从我们寝室出去，又好像有人进来……我不知道……”
她擦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再后来，大概……过了很久，我又好像听到门口有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我们宿舍门口停留了一下。我偷偷把床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楼道灯光很暗，我好像……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很快地从我们门口走过去，走向楼梯间方向……看不清脸，但感觉……有点像是李清走路的姿势……”
陈飞宇的眼神一凝。胡倩看到了疑似李清的人影在案发后活动？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我不敢！”胡倩哭道，“我害怕！万一真是李清，她连林冰冰都敢杀，她知道我看见了，会不会也杀我灭口？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万一是错觉呢？我说出来，不是害了她吗？我……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第二天警察来了，你不敢说看到李清，但又觉得自己可能看到了重要线索，心里不安，于是编造了一个‘凌晨四点看到林冰冰人影’的说法？”陈飞宇替她说了下去，“这样既提供了线索（暗示有人返回），又避免了直接指认李清，还把时间点推后，和你听到动静的时间错开，减少自己的嫌疑和风险？”
胡倩默认了，哭得更加厉害：“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撒谎……可我太害怕了……林冰冰死了，李清可能是凶手……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不敢在宿舍住，又不敢跟别人说……我只能……只能尽量跟警察多说点别的，希望能尽快破案，又不敢把李清扯进来……”
“那后来，你为什么又暗示李清在楼道打电话，提到储物间？”陈飞宇问。
“因为……因为警察查得越来越紧，李浩也被抓了。我听说DNA是男的，稍微松了口气，觉得可能真的不是李清。但……但我又想起之前确实看到她怪怪的，打电话神神秘秘的。我觉得，就算她没杀人，可能也知道点什么。我就……我就忍不住说了出来，想看看警察会不会去查她……我说的时候，又不敢说死，只说‘好像’听到……”胡倩的声音充满了矛盾和愧疚。
陈飞宇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她胆小，自私，明哲保身，在恐惧和侥幸中摇摆，用谎言和半真半假的线索来保护自己，也试图缓解内心的不安。她没有直接参与犯罪，但在知情可能涉及命案线索时，选择了沉默和误导。她的行为，虽然够不上刑事犯罪，但在道德层面，无疑是一种无声的纵容和帮凶。
正是她的沉默和含糊，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警方锁定李清的时间。如果她能早点鼓起勇气说出疑似看到李清半夜活动，调查方向可能会更早聚焦。
“胡倩，你的害怕，可以理解。”陈飞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重量，“但你的沉默和误导，客观上给了真凶更多周旋的时间。法律也许无法制裁你，但你的良心，会一直记住这个选择。林冰冰的死，李清和李浩的堕落，这场悲剧里，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无辜的。旁观者的沉默，有时也是罪恶的养分。”
胡倩泣不成声，只能不断点头。
离开咖啡厅时，陈飞宇的心情有些沉重。破案带来的正义感，被案件中暴露出的复杂人性冲淡了不少。凶手固然可恨，受害者也并非完美，而旁观者的懦弱与自私，构成了悲剧得以酿成的灰色背景。
校园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林冰冰的葬礼很低调，她的父母仿佛一夜老了十岁。李清和李浩等待法律的审判，他们的家庭也随之崩塌。胡倩办理了休学，据说去了外地。苏晓换了宿舍，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一桩血案，改变了至少六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也给看似纯净的象牙塔，投下了一道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陈飞宇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起案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嫉妒，有冲突，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刑侦工作，就是不断深入这些角落，揭开真相，但也同时直面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
他合上案卷，看向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下一个案子，也许已经在某个角落里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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