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原回来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工作室的项目进展顺利,许星辰的设计方案得到了客户的高度认可,对方甚至有意将后续的室内软装部分也交给她。她的名字,开始在设计圈的小范围内被提及,不再是“陆天云的太太”,而是“星辰设计的许星辰”。
周然回到S市后,和许星辰保持着偶尔的联系。不算频繁,但很自然。有时会分享一些他新拍的照片,有时会推荐一些有趣的展览或小店。他从不越界,交谈的内容也大多围绕摄影、旅行、或者一些轻松的话题,偶尔,会提到一点关于江晨的、无伤大雅的校园趣事,每次都让许星辰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
他像是一阵温和的风,不疾不徐地吹进她的生活,带来新鲜的空气和阳光,却不会让她感到压力和不适。许星辰能感觉到他的好感,但他给予了她充分的尊重和空间,让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整理好过去,再看向未来。
这天,西西约她吃饭,一坐下就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星辰,最新八卦,关于那对狗男女的!”
许星辰搅拌着咖啡,神色平静:“他们怎么了?”
“苏晴出国了!” 西西语气兴奋,“听说走得很急,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事,也可能是觉得在这里实在没脸待下去了?反正,彻底滚蛋了!”
许星辰点点头,并不意外。苏晴那样骄傲的人,在陆天云那里碰了壁,又目睹了陆天云在她面前的卑微,加上圈子里的风言风语,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陆天云!” 西西继续道,“听说他离职了!”
这次许星辰倒是有些意外:“离职?”
“对!不是被辞退,是他自己主动提的。好像是升职无望,又觉得待下去没意思,跟高层好像也闹得不太愉快。具体不清楚,反正是走了。现在好像……还没找到合适的下家?有传言说他状态很不好,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现在也都躲远了。” 西西撇撇嘴,“活该!这叫自作自受!”
许星辰沉默地听着。听到陆天云落魄,她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只有一种淡淡的、物是人非的唏嘘。那个曾经在她眼里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男人,最终也不过是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他们之间,早已两清,他的好坏,与她再无关系。
“对了,” 西西凑近,眨眨眼,“你跟那个摄影师小帅哥,怎么样了?有进展没?我看他朋友圈发的照片,啧啧,又帅又有才,关键是眼神干净!比陆天云那种装深沉的强多了!”
许星辰失笑:“就是普通朋友。”
“少来!普通朋友天天分享夕阳星空?普通朋友知道你爱喝哪家咖啡?” 西西一副“我早就看穿”的表情,“不过不急,咱们星辰现在可是独立女王,慢慢挑,好好考察!这个周然我看着不错,关键是……他认识江晨哥,这缘分,绝了!”
提到江晨,许星辰眼神柔软了一瞬。是啊,因为江晨,她和周然之间,有了一层特殊的、温暖的联结。那不是负担,而是一份来自过去的、美好的馈赠。
周末,父亲约她吃饭,地点定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让许星辰有些意外的是,江阿姨也在。
几年过去,两位长辈都老了一些,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父亲和江阿姨在一起了,是在许星辰离婚后,才正式领的证。他们一直很小心,怕刺激到她。这次见面,似乎也是想得到她的祝福,或者至少,是她的理解。
饭桌上,气氛起初有些微妙和尴尬。父亲和江阿姨都有些小心翼翼,不断给她夹菜,询问她的工作和生活。
许星辰看着他们谨慎又期待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芥蒂,忽然就消散了。人生苦短,他们已经错过了大半生,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母亲后来也遇到了合适的伴侣,开始了新的生活。大家都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她还有什么理由抓着不放呢?
“爸,江姨,”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们,微笑着说,“看到你们现在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们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长大了,能理解,也真心希望你们幸福。”
父亲和江阿姨都愣住了,随即,江阿姨的眼圈瞬间红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父亲也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那一刻,许星辰感到一种真正的释然和轻松。她与过去,与那些因为家庭变故而产生的愧疚和心结,彻底和解了。
饭后,江阿姨单独拉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有些旧的小铁盒,递给她:“南南,这个……是小晨以前留在家里的一些小东西。他妈妈……就是我,一直留着。现在,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许星辰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颗漂亮的鹅卵石,一枚生锈的校徽,几张她小时候和他的大头贴,还有一本薄薄的、写满了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的笔记本,扉页上,是少年清隽的字迹:“给南南的解题宝典”。
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些都是她记忆里,无比珍贵的碎片。
“小晨那孩子……” 江阿姨声音哽咽,“他心里一直只有你。是我们大人……耽误了你们。南南,你一定要幸福,连带着小晨那份,一起幸福下去。他在天上,才会安心。”
许星辰用力点头,抱着铁盒,泪如雨下。这一次,是释怀的眼泪。
几天后,许星辰独自去了郊外的陵园。
江晨的墓在一处安静的山坡上,周围松柏苍翠。她将一束白色的桔梗花放在墓碑前,轻轻拂去照片上的微尘。照片上的少年,笑容永远定格在最好的年华。
她在墓前坐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和他“说话”。这一次,她的心情格外平静。
“晨哥,我来看你了。” “我离婚了。你以前总说我傻,容易被人骗,这次……我真的清醒了。” “我过得挺好的。工作室慢慢有了起色,我能养活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 “爸和江阿姨在一起了,他们很幸福。我也……不怪他们了。” “我还遇到了你的学弟,周然。他跟我讲了一些你大学时候的事,原来你那么厉害……” “他说,你希望我幸福。”
她顿了顿,望着照片上那双温柔的眼睛,泪水滑落,嘴角却带着微笑:“晨哥,我想,我开始慢慢找到幸福的感觉了。不是寄托在别人身上的那种,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我能感觉到,心里的伤口在愈合,阳光能照进来了。”
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仿佛温柔的回应。
“所以,你放心。” 她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告别,“我会好好的。带着你给我的那些美好记忆,勇敢地、幸福地走下去。”
她在墓前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起身离开。转身的刹那,她感到肩头一轻,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被留在了这里,而她的前路,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又是一个周末的夜晚,周然发来信息:“今晚天气很好,郊区有个观星台视野不错,听说有流星雨,想去看看吗?就当……采风?”
许星辰看着信息,笑了笑,回复:“好。”
周然开车来接她。两人驱车来到郊外的山顶观星台。这里远离城市光污染,夜空清澈如洗,繁星如钻石般洒满天幕,银河横亘,壮丽得令人窒息。
他们并肩坐在观景台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仰望星空。
“真美。” 许星辰轻声感叹。
“嗯。” 周然应道,转头看她。星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映着星光,明亮而宁静。他看了许久,才轻声说:“学长说过,你名字里有星辰,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星星一样。”
许星辰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周然的目光温柔而真诚,没有闪躲:“许星辰,我可能……比想象中,更早一些就‘认识’你了。通过学长的描述,通过那张他珍藏的照片。后来在酒吧遇到你,我很惊讶,也觉得……很心疼。再后来在草原重逢,我觉得,或许是命运给我的一个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我也知道学长在你心里的位置。我从未想过替代谁,那不可能,也不尊重。我只是……很想认识你,了解你,陪伴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从朋友开始,或者……以未来可能成为伴侣为目标的那种朋友开始。你不需要立刻给我答案,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的话语坦荡而诚恳,没有压力,只有尊重和温暖的期待。
许星辰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璀璨的星河。她想起江晨,想起他那句“你要幸福”;想起自己这三年婚姻的困顿与觉醒;想起离婚后的新生与成长;想起父亲和江阿姨紧握的手;想起西西咋咋呼呼的关心;想起工作室里明亮的灯光和完成的图纸……
所有的过去,好的坏的,痛苦的甜蜜的,都汇成了此刻站在星空下的这个她。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着故人的祝福和一份崭新的真诚,安静地等待着她走向新的旅程。
许久,许星辰微微扬起唇角,那是一个真正轻松而释然的笑容,眼里盛满了星光。
她轻声说:“周然,谢谢你。”
然后,她伸出手,指向天际划过的一颗流星:“看,流星。”
周然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流星转瞬即逝,却在夜空中留下了惊艳的痕迹。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笑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急切,只是顺着她的话说:“嗯,看到了。很美。”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仰望星空。
夜风微凉,周然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许星辰没有拒绝,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感受着久违的、安心的暖意。
星辰闪烁,银河低垂。过去已逝,未来可期。
属于许星辰的新故事,在这片星空下,悄然翻开了扉页。
(正文完)
番外·江晨的平行时空
(江晨视角)
五岁那年,隔壁搬来新邻居,有个扎着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小女孩。她被大院里的孩子王抢了糖果,没哭,反而叉着腰,奶凶奶凶地跟人家理论。阳光照在她身上,毛茸茸的,像个会发光的小团子。那一刻,躲在树后的我想,她真勇敢,像个小太阳。
后来我知道,她叫林南星。名字真好听,像天上的星星。
她总是跑来敲我家的门,举着零食,眼睛弯成月牙:“江晨哥哥,我们一起吃!” 妈妈值夜班,空荡荡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和笑容,是唯一的光和暖。我开始期待她敲门,期待听她叽叽喳喳讲学校里好笑的事,期待她笨拙地安慰被其他孩子排斥的我。我把最好看的玻璃弹珠都留给她,给她讲我看来的、其实并不好笑的笑话,只为了看她笑。
她就像她的名字,是照亮我黯淡童年的一颗星辰。
上了中学,她出落得越发好看,成绩也好,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吸引目光。我开始有点烦那些总围着她转的男生,更烦那些偷偷塞情书给她的家伙。我默默地把所有我能拦下的情书都处理掉,然后板着脸跟她说:“高中不能早恋,影响学习。” 她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说:“知道啦,江晨哥哥最啰嗦。”
其实是我害怕。害怕她看到别人,害怕她眼里不再只有我。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我家境不好,父亲早逝,母亲辛苦。而她家庭幸福,像个小公主。我配不上她。我只能更努力地学习,打篮球,让自己变得更好,幻想有一天,能足够优秀地站在她身边,对她说:“南南,我喜欢你。”
这个念头,是我青春里最隐秘也最强大的动力。
高三,我保送了S大建筑系。她高兴得比我还开心,眼睛亮晶晶地说:“江晨哥哥真厉害!等我明年,也考S大!”
那一刻,我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填满。我想,只要再等一年。等她考上S大,等她成年,我就可以告诉她我的心意。我可以照顾她,保护她,把我最好的一切都给她。我甚至开始偷偷规划未来,要更努力,早点经济独立,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是,那个夏天,一切都变了。
我看到林叔叔和妈妈在客厅拥抱,也看到门口气得发抖、脸色惨白的她。世界瞬间崩塌。我明白她的震惊、痛苦和为难。一边是父亲和从小照顾她的江姨,一边是母亲和她本该平静的生活。还有……我们之间,瞬间变得复杂尴尬的关系。
我给她发信息,打电话,去她家楼下等。我想告诉她,别怕,交给我来处理。我可以申请出国,离开这里,等几年,等大家都冷静下来,等我们足够强大到可以面对一切流言蜚语,我再回来。距离和时间,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但她躲着我。不接电话,不见面。我能理解她的逃避,那压力对她来说太大了。但我很着急,怕她钻牛角尖,怕她做傻事。
终于,我通过一些途径,联系上了国外一所名校,他们和S大有联合培养项目,专业很合适,奖学金也丰厚。最重要的是,可以立刻出去。我想,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我先离开,让大人们处理他们的事,也给她空间和时间。等我站稳脚跟,再接她过去,或者等我学成归来。
我迫不及待地准备好所有材料,买好了去她大学所在城市的车票。我想当面跟她说我的计划,想告诉她,等我,一切都会好的。我想亲口对她说出那句憋了十几年的话。
我还用打工攒的钱,给她定制了一条项链,吊坠是星辰的造型,背面刻着她的名字。我想在告白的时候送给她。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我紧紧握着手机,里面存着她的照片和号码。心里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希望和急切。我想象着她听到计划后惊讶又欣喜的表情,想象着她戴上项链的样子……
车行至半路,下起了雨,越下越大。
在一个急转弯处,对面刺眼的远光灯和失控打滑的车头,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还有瞬间蔓延开的剧痛和冰冷。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我拼尽全力,只想握紧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笑脸。
对不起啊,南南。
我的小太阳。
最终还是没能护你周全,没能亲口告诉你。
没能……亲眼看到你幸福。
如果……有如果的话……
你要……
幸福啊。
一定,要幸福。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