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S大附中离开后，许星辰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公寓。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到床边，拿起那个原木相框，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胸口，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回忆一旦打开，便如同泄闸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关于她和陆天云婚姻起点的细节，也清晰地浮现出来，与江晨的回忆交织，构成了完整的、残酷的真相。
* * *
大二那年，许星辰在学生会的一次外联活动中，第一次见到陆天云。
他是S大已经毕业几年的学长，受邀回校做创业分享。他站在讲台上，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起，自信从容地讲述着他的公司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团队发展到初具规模。台下掌声雷动，女生们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这位年轻有为又英俊的学长。
许星辰坐在后排，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陆天云回答问题时，微微侧身，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那一刻，许星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那眉眼间的轮廓……太像了。
像江晨。
不是一模一样，江晨的眼睛更温润清澈，像含着春水；而陆天云的眼神更锐利深邃，带着商人的精明和距离感。但那份相似度，足以让当时还沉浸在丧痛中、拼命寻找情感依托的许星辰，瞬间失神。
分享会结束后，鬼使神差地，她跟着人群凑上前，问了一个关于设计专业学生创业的问题。陆天云看了她一眼，许星辰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他从自己眼中看出那隐秘的、关于另一个人的悸动。
陆天云回答得很专业，态度不算热络，但也耐心。临走前，他出于礼貌，和几个积极提问的学生交换了联系方式，其中也包括许星辰。
从那以后，许星辰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陆天云。看他发的朋友圈，大多是工作相关；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的公司发展不错，听说他有个谈了很多年、后来出国深造的女朋友叫苏晴，听说他们似乎因为异国和未来发展的问题分分合合。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自己可能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移情的影子。但那份与江晨相似的眉眼，像毒品一样吸引着她。她需要一些东西来麻痹失去江晨的剧痛，来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她开始以学妹的身份，偶尔请教一些专业问题，陆天云起初只是公事公办地回复。后来有一次，他因为一个项目需要一些学生调研数据，许星辰主动帮忙，高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陆天云对她多了几分认可，两人的联系稍微多了一些。
大四那年，许星辰听说陆天云和苏晴彻底分手了，是苏晴提出的，为了留在国外发展。那段时间，陆天云的状态似乎很不好，朋友圈沉寂，偶尔发的动态也透着消沉。
许星辰鼓起勇气，以一个普通学妹和“潜在合作伙伴”的身份，给他发了条信息，简单问候，并分享了一些有趣的、与工作无关的资讯。陆天云破天荒地回了一句“谢谢”。
她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加班时说“学长注意身体”，在他应酬后发条解酒汤的食谱，在他公司遇到小麻烦时，从学生角度提供一些或许幼稚、但充满真诚的建议。她从不越界，从不索取，只是默默地、持续地释放着善意和关心。
陆天云大概是在最低谷的时候，习惯了这点微弱却恒定的暖意。他开始偶尔回应，会跟她吐槽几句工作的烦心，会问她一些校园里的新鲜事。许星辰每次都认真回复，绞尽脑汁找话题，扮演着一个贴心、有趣、毫无攻击性的解语花角色。
毕业后，许星辰放弃了北方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offer，选择留在S市，进了另一家公司，但业余时间开始筹备自己的工作室。她和陆天云的联系没有断，甚至因为他公司有时需要一些设计外包，而有了工作上的交集。
许星辰将“完美学妹”升级为“完美合作伙伴”。她给他的报价永远优惠，交稿永远准时甚至提前，质量无可挑剔，甚至能提前想到他没想到的需求。在生活中，她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喜欢喝哪种咖啡，会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在他感冒时“顺路”送去药品和粥。
她把自己对江晨无法付出的那份细腻和温柔，全部倾注在了陆天云身上。而陆天云，在失恋的空窗期，在事业爬坡的疲惫期，坦然甚至逐渐习惯地接受了这一切。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靠的工作伙伴，一个省心的朋友，一个……或许可以发展一下的对象？
毕竟，她年轻漂亮，温柔懂事，对他全心全意，从不给他添麻烦。更重要的是，她看着他时，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陆天云一直以为是给他的），极大满足了他的男性虚荣心。
于是，在许星辰留在S市的第三年，在一次她精心为他准备的生日晚餐后，陆天云看着烛光下她姣好的面容和欲说还休的眼神，或许是气氛使然，或许是觉得“差不多了”，他拿出了戒指。
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深情的承诺，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南星，我们结婚吧。你是个好女孩，我们会很合适。”
许星辰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他熟悉的眉眼，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陆天云以为她是喜极而泣，上前拥抱了她。
只有许星辰自己知道，那眼泪里有多少是对江晨的愧疚，有多少是终于抓住“替身”的辛酸，又有多少是对自己这份扭曲感情的绝望。但她还是点了头。
她以为，只要时间够长，她可以爱上真实的陆天云，而不是那双像江晨的眼睛。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就能换来他的真心。
婚后，她努力扮演着完美妻子，事无巨细地打理着他的生活，支持他的事业。她也曾试图走近他的心，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谈论自己的梦想和工作室的规划。但陆天云的回应总是淡淡的，他的注意力似乎永远更多地放在工作和外界。他享受她的照顾，却很少主动关心她的内心世界。
直到婚后第二年，一次偶然的聚会，她从陆天云一个喝多了的哥们儿那里，听到了真相。
那哥们儿大着舌头说：“嫂子，你是真好！当初苏晴跟老陆分手，转头在国外嫁了人，老陆消沉了多久啊！要不是你那时候不离不弃地陪着，他哪能这么快走出来？不过也巧了，老陆跟你求婚前，刚听说苏晴结婚的消息没多久，哈哈，看来是彻底死心了……”
后面的话，许星辰没听清。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原来，他向她求婚，不仅仅是因为“合适”，不仅仅是因为习惯她的好，更重要的推手，是得知苏晴结婚，彻底断了念想后的“退而求其次”！
她林南星，从来都不是第一选择，甚至不是第二选择，只是他在失去真爱后，退而求其次的“合适”选项，是填补空虚和证明自己魅力的工具。
那一刻，她站在热闹的包厢里，却感觉置身冰窖。她对陆天云残存的最后一点关于“爱情”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但她没有立刻发作。三年的婚姻，沉没成本太高，她不甘心，也还怀着一丝可悲的侥幸。或许，时间久了，他会看到她的好？或许，有了孩子会不一样？
于是她继续隐忍，甚至更加“完美”。直到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临近，苏晴高调回国的消息传来，陆天云开始频繁晚归，心不在焉。
许星辰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纪念日前一周，她发了一条仅苏晴可见的朋友圈，是一张烛光晚餐的预想图，配文：“三周年，给他一个惊喜，希望他能早点回家。”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结果，她等来了最残酷的答案——陆天云在纪念日当晚，牵起了苏晴的手，向全世界宣告。
那一刻，她终于死心，也终于清醒。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是替身，他是将就。两个心里都装着别人的人，怎么可能拥有真正的幸福？
* * *
黑暗中，许星辰松开相框，将它重新放回床头。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寒意。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无波的脸。
是时候，彻底结束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