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辰没有立刻回工作室,也没有回家。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S大附中门口。正是放学时间,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涌出校门,青春洋溢,喧闹无比。她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冲破闸门,汹涌而至。
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和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少年。
* * *
许星辰,原名林南星。童年的大部分记忆,是与隔壁的江晨捆绑在一起的。
江晨比她大两岁,住在对门。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意外去世,母亲是医院护士,工作很忙,常常值夜班。小小的江晨,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家,或者被反锁在屋里。他安静,瘦弱,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孤寂。
大院里的孩子有时会欺负他,骂他是“没爹的野孩子”。五岁那年,许星辰第一次见到江晨,就是在他被几个大孩子推倒在地,抢走手里的玩具车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挡在他面前,叉着腰,奶声奶气却气势十足:“不许欺负他!把车子还回来!”
那几个孩子被她唬住了,丢下车跑了。她捡起脏兮兮的玩具车,递给坐在地上的小男孩。他抬起头,脸上还有灰,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他没说谢谢,只是看着她,然后很认真地说:“你像个小太阳。”
从那以后,许星辰身后就多了一条小尾巴。她带着他玩,分享自己的零食和玩具,在他妈妈值夜班时,偷偷把他叫到自己家写作业吃饭。江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给她讲从书上看来的笑话,会在她被父母训斥时,笨拙地递过来一颗糖。
小学,初中,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他是她的保护神,她是他的小太阳。
升入高中,两人都考进了S市最好的S大附中。江晨高三,她高一。少年抽条般长高,清瘦挺拔,眉眼愈发俊朗,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是学校里不少女生暗恋的对象。但他身边,永远只跟着一个叫林南星的小姑娘。
他会提前帮她占好图书馆的座位,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时,耐心地一遍遍讲解,直到她听懂;他会扔掉所有别人塞进他课桌的情书,然后敲敲她的脑袋:“好好学习,别学她们瞎写这些。” 会在她体育课跑800米累得想放弃时,偷偷溜到操场边,无声地跟着她跑完最后半圈。
而她,会在他打篮球时,抱着他的校服外套和水,在场边看得目不转睛;会在他因为竞赛压力太大时,讲一些笨拙的笑话逗他开心;会在他生日时,省下零花钱,买他最想要的绝版篮球明星卡。
一种朦胧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滋生。他们谁都没有说破,但彼此心照不宣。偶尔指尖相触,会迅速弹开,然后各自红着脸看向别处;他揉乱她头发时,她会心跳如鼓;她偷偷看他侧脸时,他会若有所觉地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那是许星辰生命里最明亮、最温暖的一段时光。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转折发生在高考后的那个夏天。
江晨毫无悬念地考取了顶尖的S大建筑系。许星辰也即将升入高三,成绩不错,目标是S大的设计专业。一切看起来都充满希望。
直到那个闷热的傍晚。
许星辰去江晨家找他,想商量暑假一起去哪里旅行。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却看到客厅里,自己的父亲,正和江晨的母亲紧紧拥抱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手中的冰激凌“啪”地掉在地上。拥抱的两人惊慌失措地分开。父亲脸色涨红,语无伦次:“南南,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母更是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星辰转身就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到身后父亲急切的呼喊和江母压抑的哭声,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父母如何敲门解释都不开。
那一晚,她知道了父母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只是为了她才勉强维持。父亲和守寡多年、温柔坚韧的江阿姨,在长久的相互关照中产生了感情。他们很痛苦,一直在克制,但那天因为一些事情情绪崩溃,才有了那个拥抱。
父母向她道歉,承诺会处理好,不会离婚,希望不影响她和江晨。江阿姨也打来电话,哭着说对不起,说她马上辞职搬走,让她不要怪江晨。
许星辰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该怎么办?支持父母离婚,让父亲和江阿姨在一起?那妈妈怎么办?她和江晨怎么办?他们以后要如何面对彼此?街坊邻居会怎么说?
巨大的道德压力、对母亲的愧疚、对未知未来的恐惧,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对江晨的感情,全都搅在一起,几乎将她击垮。
她开始刻意避开江晨。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信息,他去她家楼下等她,她就从后门溜走。江晨起初不解,焦急,后来似乎也从大人们的反常和流言中猜到了什么。他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说:“南南,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的。等我。”
可她等不起了。高三开学前,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更改了高考志愿,从S大设计系,改成了千里之外北方一所同样不错的大学。她想逃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逃离那份让她无所适从的、夹杂着家庭阴影的感情。
江晨去了S大报到。临行前,他来她家楼下,等了一整夜。许星辰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清瘦孤寂的背影在路灯下站成一座雕像,泪流满面,却没有勇气下去见他。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她在大学站稳脚跟,等大家都冷静下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大一的那个深秋,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南南……江晨那孩子……出事了……”
江晨在赶来她学校所在城市的路上,遭遇严重车祸。救护车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手里,还紧紧握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碎裂,上面是她曾经用过的电话号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还有一份S大与国外名校的联合培养项目申请材料——那是他准备的“解决办法”,他计划出国深造几年,避开流言,等大家都更成熟独立,再回来找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甚至没来得及亲口告诉她他的计划,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埋藏心底多年的“我喜欢你”。
许星辰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她赶到医院时,只看到蒙着白布的推车。江阿姨哭得昏死过去,母亲扶着她,父亲一脸沉痛。她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角,看到了少年苍白却依旧干净俊秀的脸,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星光看着她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警察将遗物交给她。除了手机和礼物盒(里面是一条手工打造的、刻着“星辰”二字的项链),还有一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的纸条,上面是他力透纸背、却最终无力写完的字迹:
“南南,等我,我有办法了……你要……”
后面的字,被鲜血模糊,再也辨不清。
但许星辰知道,那最后未完的四个字是什么。
——“你要幸福。”
* * *
梧桐叶沙沙作响,将许星辰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脸上早已冰凉一片,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流泪了。
她抬手抹去泪水,望着校门口那些无忧无虑的学生,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江晨,她的晨光,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而她带着无尽的遗憾和那句“你要幸福”,独自走过了之后漫长的岁月。
所以,当她在大学里遇到陆天云,看到他那双和江晨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时,才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不管不顾地陷了进去。她把对江晨无法安放的感情、无法完成的承诺,都寄托在了这个相似的影子身上。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悲剧的替身之恋。
而她,直到婚姻彻底破碎,才真正看清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