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辰没有去酒店，也没有回父母家。

她拉着行李箱，穿过小区中庭，径直走进了对面那栋看起来略旧一些的公寓楼。电梯停在12楼，她拿出钥匙，打开1203的门。

这是一套不到八十平的小两居，装修简洁温馨，以原木和米白色为主，阳台上摆满了生机勃勃的绿植，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几个未完成的乐高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橙花香味，是她常用的香薰。

这是她婚前，用工作几年攒下的钱和大学时做设计接私活的所有积蓄，偷偷买下的。除了闺蜜西西，没人知道。连陆天云都一直以为，她名下除了那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再无其他资产。这里是她最后的退路，是她为自己保留的、完全属于“许星辰”而不是“陆太太”的空间。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外壳寸寸碎裂。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为那三年卑微的付出，为昨夜冰冷的等待，也为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夏天的少年。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她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天云的名字。没有犹豫，拉黑，删除。接着是电话通讯录。支付宝、淘宝……所有能联系到她的社交账号，全部拉黑或设置了权限。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许星辰过得异常平静。她没有去工作室——请了年假。每天睡到自然醒，给自己做简单的早餐，看书，拼乐高，在阳台上侍弄花草，或者只是对着天空发呆。她刻意不去想任何与陆天云有关的事情，也不去关注任何可能看到他的消息渠道。

直到周五晚上，西西杀上门来。

“我的宝！你居然真的搬出来了！还拉黑了他？干得漂亮！” 西西一进门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翻出啤酒，“不过，你前夫哥这几天可没消停。电话打到我这儿都快爆了，到处找你，听说还去你工作室堵了几次门，搞得鸡飞狗跳的。”

许星辰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找我做什么？离婚协议我已经发他邮箱了。”

“还能做什么？后悔了呗，想挽回呗。” 西西撇撇嘴，“不过活该！早干嘛去了？跟那个苏晴不清不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我听说，苏晴好像也回国发展了，还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放话，说和陆天云旧情复燃是迟早的事。啧，真够不要脸的。”

许星辰沉默地喝着酒，眼神有些空茫。后悔？陆天云那种人，大概只是不习惯失去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所有物”吧。

“不说这些晦气事了！” 西西看出她情绪不高，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走，姐带你出去嗨！庆祝你脱离苦海，重回单身贵族行列！我知道一个新开的酒吧，帅哥超多！”

许星辰本想拒绝，但看着西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想到自己确实需要发泄一下，便点了点头：“好。”

酒吧位于繁华的商圈背后，装修是复古工业风，音乐不算太吵，灯光迷离。空气中混合着酒精、香水荷尔蒙的味道。许星辰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婚后，陆天云不喜欢，她觉得身为“陆太太”也不该来，便自动隔绝了这些“不必要”的社交。

西西拉着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卡座，点了两杯度数不低的鸡尾酒。“今晚不醉不归！” 西西豪气干云。

几杯酒下肚，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许星辰靠在沙发背上，听着音乐，看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原来，没有陆天云的世界，空气也可以是自由的。

“嗨，两位美女，可以认识一下吗？” 一个清爽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许星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笑容阳光，眼神清澈，没什么令人反感的油腻感。

西西立刻来了精神，用手肘撞了撞她。

许星辰礼貌地笑了笑，还没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入口处走进来两个人。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是陆天云和苏晴。

陆天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即使在这种场合也显得格格不入的正式。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没休息好。苏晴则穿着一袭凸显身材的红色连衣裙，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笑靥如花。

他们也看到了她。

陆天云的脚步猛地顿住，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团压抑的怒火。他一把甩开苏晴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卡座走来。

苏晴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嫉恨。

“林南星！” 陆天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在不算安静的环境里也显得突兀，“你在这里做什么？还喝酒？”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空酒杯，又凌厉地看向那个搭讪的年轻男人，带着明显的敌意。

许星辰慢慢坐直身体，迎上他的目光。酒精让她的大脑有些微醺，但意识无比清醒。她甚至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挑衅的微笑：“陆先生，好巧。我来酒吧，当然是喝酒，还能做什么？”

她刻意加重了“陆先生”三个字，疏离又讽刺。

陆天云被她这声称呼刺得一哽，脸色更沉：“跟我回去！” 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她。

“哎，这位先生，” 旁边的年轻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许星辰面前，虽然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没看到这位小姐不愿意吗？强人所难不太好吧。”

陆天云何时被人这样当面顶撞过？尤其还是在一个看起来像个“毛头小子”的男人面前。他额角青筋跳动，眼神冰冷：“滚开，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前夫。” 许星辰纠正他，声音清晰，“我们已经要离婚了，陆天云，请你注意分寸。”

“你！” 陆天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看着她冷漠的脸，再看看护在她身前的陌生男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控感淹没了他。他这几天找她找得快要发疯，公司的事也一团乱麻，她竟然在这里和别的男人喝酒调笑？

苏晴适时地上前，挽住陆天云的胳膊，柔声道：“沉舟，你别这样，南星姐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 话是劝解，目光却带着隐隐的优越感和打量，落在许星辰身上。

许星辰看都没看苏晴一眼。她只是对挡在自己身前的年轻男人笑了笑，拿出手机：“刚才不是说要加微信吗？扫一下吧。”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立刻配合地亮出自己的二维码：“好啊。”

“嘀”的一声，添加成功。

陆天云看着这一幕，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许星辰。

许星辰收起手机，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对西西说：“我们换个地方。” 然后，她才终于正视陆天云，语气平静无波：“离婚协议你看完了吗？没问题的话，下周抽空，民政局见。”

说完，她不再看陆天云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也不看苏晴那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拉起还有些懵的西西，和那个年轻男人点头致意，径直从陆天云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陆天云身上熟悉的冷杉香水味，也闻到了苏晴那甜腻的香水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停留，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走出酒吧大门，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驱散了酒意和窒闷。西西兴奋地晃着她的胳膊：“星辰！你刚才太帅了！简直女王行为！你没看到陆天云那张脸，哈哈，跟吃了苍蝇一样！还有那个苏晴，假惺惺的样子真恶心！”

许星辰笑了笑，没说话。帅吗？或许吧。只是心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快意，也感觉不到更深的痛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吧闪烁的霓虹招牌。

再见，陆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