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暮色四合。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
许星辰将最后一道蒜蓉粉丝蒸龙虾端上餐桌,烛台里的香薰蜡烛已经燃掉一小截,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食指上一道新鲜的划痕——处理龙虾时被锋利的壳边划的,不深,但渗着血丝,此刻在暖光下有些刺目。她只用酒精棉片随意擦了擦,贴上创可贴。
餐桌中央摆着一瓶醒好的红酒,两只高脚杯,还有她下午亲手做的提拉米苏。一切都和她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的“完美三周年纪念日晚餐”一模一样。
只差男主角。
她给陆天云发了信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有惊喜。” 附上了一张烛光晚餐的局部照片。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许星辰习以为常地扯了扯嘴角。她换上了一件陆天云曾随口称赞过的香槟色真丝睡裙,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等待着。墙上的钟表指针一格一格挪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衬得偌大的房子愈发空寂。
八点,九点,十点……她热了两次菜,又重新点燃了一根蜡烛。红酒在杯子里静静等待,冰块早已化尽。胃里开始隐隐作痛,她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已经冷掉的龙虾肉,放入口中,味同嚼蜡。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除了几条工作群消息和闺蜜西西的问候,没有任何属于陆天云的回应。
她起身,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抱住自己的胳膊。玻璃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和身后空旷冷清的家。这套近三百平的大平层,是陆天云婚前购置的婚房,豪华,却没什么生活气息。除了她带来的几盆绿植和她精心挑选的软装,大部分地方都保留着陆天云喜欢的冷硬现代风格,像极了酒店样板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卧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原木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一个穿着校服的清瘦少年,站在篮球架下,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又温柔。那不是陆天云。
那是江晨。
她心里最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她最初看向陆天云的理由。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许星辰几乎是立刻抓了起来,心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拍。然而,不是陆天云,是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示,来自一个她几乎不联系、却早已悄悄置顶的名字——苏晴。
她的指尖冰凉,点开。
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高级餐厅的雅座,灯光暧昧。照片的主体是两只交握的手,十指紧扣,搁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女人的手纤细,涂着精致的豆沙色指甲油。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的那块百达翡丽,许星辰无比熟悉——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她省吃俭用,用自己工作室大半年的利润,加上卖掉母亲留下的一只玉镯,才勉强买到的礼物。当时陆天云只是挑了挑眉,说了句“还行”,就随手放在了衣帽间的表柜里,很少戴。
而今天,他戴上了,和苏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配文只有六个字,加上一颗红色的爱心:“兜兜转转还是你@陆天云。”
发布在一分钟前。
许星辰的眼前瞬间模糊,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哽咽。胃部的绞痛加剧,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冰冷的玻璃,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原来不是加班,不是应酬,不是忘记了。
是和白月光重温旧梦,是迫不及待地向全世界宣告“真爱回归”。
多讽刺。今天是她许星辰的结婚纪念日,却是他陆天云和苏晴的“破镜重圆”日。
不知过了多久,腿已经麻到失去知觉。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空洞的眼神。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很快又安静下来,像是走到了某个僻静处。
“喂?”陆天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许星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你在哪里?”
“公司,加班。有事?” 他的回答简短,敷衍,甚至没有叫她的名字。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她问,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更不耐烦的声音:“林南星,我很忙,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他甚至没有费心去回忆。
“好,你忙。” 许星辰挂了电话,没有再追问。
她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桌早已冷透、如同祭品般的晚餐,突然觉得很可笑。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扫落了那瓶昂贵的红酒。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瞬间洇开一大片污渍,像一滩干涸的血。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凌晨三点,玄关处传来指纹锁开启的“嘀”声。
陆天云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烟酒混合的、陌生的女士香水味。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他瞥见蜷在沙发上的许星辰,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
许星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类似于愉悦的情绪。
陆天云扯了扯领带,径直走向卧室,声音含糊:“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还有会。”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地毯上的污渍,没有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酒气,更没有看到她放在身侧、贴着创可贴的手指。
主卧的门被关上。
许星辰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然后起身,走向次卧。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原木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带笑的脸庞。
“晨哥,” 她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说,“我好累。”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玻璃相框上。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悲伤,还有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冰冷清明。
她不会,再这样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