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相最后一环：车祸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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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立刻赶到了派出所。周正阳的办公室里，摊开着当年车祸的完整卷宗复印件，还有一些新拍摄的、放大的细节照片。
“首先，是车辆速度的估算。”周正阳指着报告中的一项数据，“当时根据刹车痕和车辆损毁程度推算，江临川的车速确实严重超速，这是定他主责的关键之一。但对方车辆，也就是陆景珩驾驶的灰色轿车的车速，当时根据现场环境和车辆损毁情况，给出了一个区间值，最终取的是区间中值，认定其‘在弯道未充分减速，存在一定过错’。这个认定本身没问题，但结合我们最近走访当时处理事故的老交警，以及重新审视现场照片，我们发现……”
他切换了一张放大的照片，是那辆几乎被挤扁的灰色轿车残骸的尾部特写。“看这里，排气管附近的改装痕迹。虽然撞毁了，但还是能看出，这不是原厂件。我们请教了汽修专家，他们认为，这很可能是一套用于提升动力的简单改装，通常会伴随着更激进的驾驶风格。”
沈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的意思是，陆景珩也可能超速，甚至……喜欢开快车？”
“不能直接下定论，但这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周正阳又翻开另一份资料，是当时几位路过司机的询问笔录复印件，“当时有两位司机提到，在事故前几分钟，看到一辆灰色轿车‘开得有点猛’，‘嗖一下就过去了’。但因为天色已晚，视线不清，他们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就是陆景珩的车，所以笔录只作为参考，未成为核心证据。”
“另外，”周正阳的表情更加严肃，“我们重新调取了陆景珩生前车辆的保养和维修记录。发现他在事故前三个月，曾在一家非官方修理厂更换过刹车片和部分刹车系统配件，单据上写的是‘性能升级’。而根据那家修理厂现在一位老师傅的回忆（他当时参与了维修），陆景珩确实提过想要‘刹车更灵敏点’，‘跑山的时候有信心’。老师傅还隐约记得，陆景珩好像提过自己偶尔会和朋友去郊区‘跑跑’。”
跑山。性能升级。开得有点猛。
这些零散的线索，拼凑出一个与之前“老实本分程序员”印象略有出入的陆景珩形象——一个可能对驾驶有更高要求，甚至存在危险驾驶爱好的年轻人。
“当然，这些都不能直接改变事故责任认定。”周正阳合上卷宗，“江临川酒驾、严重超速、越线，这是铁证，主责毋庸置疑。但这些新发现，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弯道会车时，两车的相对速度如此之高，碰撞如此惨烈。也可能意味着，陆景珩在事故中需要承担的责任比例，比当初判定的要稍微高一些。”
沈玉沉默了很久。这个发现，没有让江临川的罪责减轻分毫，却让整个悲剧的图景变得更加复杂和令人扼腕。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恶魔酒驾害死无辜一家”的故事，而是两个在某个夜晚，都可能做出了错误判断、选择了危险行为的司机，在命运那个致命的弯道迎头相撞，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
“周伯远……知道这些吗？”沈玉问。
周正阳摇头：“还没有正式告知。我们打算先和他沟通一下。不过，沈小姐，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您说。”
“当年事故的最终责任认定书，是在综合了所有证据后做出的，具有法律效力。现在这些新发现，更多是补充细节和提供另一种可能性的解释，并不足以推翻原认定。我们和周伯远沟通时，会注意方式和措辞，避免给他‘翻案’的错误期待，也避免刺激到他。”周正阳看着她，“你和他最近有接触，比较了解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以你的方式，先给他透一点风，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我们稍后会正式找他。”
沈玉明白了周正阳的顾虑。直接由警方告知周伯远，他的儿子也可能有危险驾驶行为，这无异于在老人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甚至可能让他刚有所缓和的情结再次崩溃，迁怒于调查本身。
“我试试看。”沈玉答应了，心情沉重。
几天后，沈玉约周伯远在公园见面，那里相对开阔安静。她把保险赔偿款已经到账的相关文件带给他，然后，像是闲聊般，提起了周正阳警官最近在重新梳理所有旧案卷，包括他儿子那起。
周伯远立刻警觉起来：“他又想干什么？案子不是早结了吗？”
“不是想干什么，只是例行复查，确保没有遗漏。”沈玉斟酌着词句，“周警官很负责，他想把每个细节都弄清楚。包括……当时双方车辆的一些具体情况。”
周伯远盯着她：“你什么意思？直说。”
沈玉深吸一口气：“周伯远，我知道你心里，景珩是个完美的儿子，他无辜，他可怜。我也相信，他本质上一定是个好人。但是……人都是复杂的。周警官他们发现了一些当年记录里不太显眼的细节，关于景珩的车，可能做过一些改装，他平时的驾驶习惯，或许……或许比一般人要更追求一点速度和操控感。”
周伯远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警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合着震怒和恐慌的苍白。“你胡说！我儿子开车最稳当了！他从来不开快车！是那个江临川！他喝了酒像疯子一样撞过来！”
“我没有说是景珩的错！”沈玉立刻澄清，语气恳切，“江临川酒驾超速越线，是事故主要原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只是想说，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另一方车辆的速度也偏快，或者对车辆性能过于自信，在弯道处理上……可能也会增加风险。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是为了更完整地还原当时的情况，不是为了给谁脱罪！”
周伯远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说：“他……他年轻的时候，是喜欢车……跟我说过想买好车……后来买了那辆，确实高兴了很久……有时候周末出去，回来晚，说是和同事……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但沈玉知道，他听进去了，也在艰难地消化这个可能与他认知有出入的事实。
又过了几天，周正阳正式约谈了周伯远，向他出示了相关的调查材料和专家意见，并反复强调这不会改变事故主要责任的划分，只是让整个事实更加清晰。周伯远全程沉默，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照片和记录，最后，他问：“所以，我儿子……也不是完全一点责任都没有，是吗？”
周正阳斟酌着回答：“根据现有补充材料，在事故的因果关系中，他可能需要承担比原认定稍多一些的份额。但这需要非常严谨的技术复核和认定，目前只是侦查阶段的发现。如果您对此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但过程可能会很漫长，而且结果未必会改变太多。”
周伯远闭上眼睛，半晌，挥了挥手，疲惫得像一瞬间又老了十岁：“算了……人都没了，争这些百分之几，还有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苍凉：“起码……这下，更清楚了。两个人，都糊涂，都送了命，还搭上我儿媳和孙女……糊涂啊……”
他没有哭，但那背影里的萧索和深重的无力感，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最终的复核结论出来了，官方并未出具新的责任认定书，但在给周伯远的情况说明中，委婉地承认了原有认定对陆景珩一方“未充分注意安全”的判定，基于新发现的线索，其过错程度可能需略微上调。江临川的主责不变。
这个结果，没有赢家。它只是让悲剧的轮廓，在褪去部分情绪渲染后，显露出更加冷硬、也更加接近真实的复杂面貌。没有绝对的恶魔，也没有纯粹的天使，只有被各种因素（酒精、压力、情绪、或许还有对速度的潜在迷恋）影响下，做出了错误选择的普通人，以及被这错误彻底摧毁的生活。
沈玉将那份情况说明的复印件，连同之前周伯远拒收的那张存有二十三万的银行卡（她以周伯远的名义开了一个新账户存了进去），一起放在了一个文件袋里，交给了周伯远。
这一次，周伯远没有推拒银行卡。他接过文件袋，抱在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临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玉说：“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只盯着江临川一个人恨……”
沈玉知道，这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痛苦与了悟的疲惫。仇恨的对象模糊了，但痛苦并未减轻，只是变得更加庞杂和无处着落。然而，这种“无处着落”，或许正是走出偏执仇恨的第一步。
真相的最后一环，以这样一种残酷而真实的方式扣上了。它没有带来解脱，却带来了某种意义上的完整。沈玉知道，她和周伯远，以及躺在医院里的江临川，都不得不带着这份完整的、沉重的真相，继续各自的人生。而她的路，必须向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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