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赎罪谈判与反转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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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狭小昏暗，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唯一显得凌乱的，是墙上和旧五斗柜上摆放的密密麻麻的照片——全是陆景珩一家三口的。从陆景珩的童年到结婚生子，从一家三口的出游合影到孙女陆晓梦可爱的单人照。照片上的笑容越灿烂，对比眼下这屋子的冷清和老人脸上的暮气，就越显得残忍。
周伯远坐在唯一一张旧沙发里，背挺得笔直，眼神戒备而冰冷地看着不请自来的沈玉。他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更没想到她还敢来。
沈玉没有坐下，她将随身带着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那张掉漆的小方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压在文件袋上。
“周伯远，”她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语气平静，“这里是二十三万。十五万是王远骗走的，我追回来了，还给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另外八万，是我工作这些年的积蓄。”
周伯远眉头紧锁，嘴角下撇，露出讥讽：“什么意思？替你那杀人犯丈夫赔钱？这点钱，买我儿子一家三口的命？”
“不是替他赔。”沈玉直视着他，“这笔钱，是我个人，作为江临川的妻子——尽管很快就不是了——作为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场悲剧衍生出的受害者，对你和你的家庭所遭受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痛苦，表达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歉意和补偿。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
周伯远愣住，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想象中的沈玉，应该是来哭诉、来哀求、或者来指责他报复手段卑劣的。
沈玉没有等他反应，打开了文件袋，抽出几份复印资料。“另外，我咨询了律师朋友，也托人重新查阅了当年车祸的保险理赔案卷。”她将资料推到他面前，“你儿子的车，当年投保的‘安心’保险公司，在定损和理赔过程中，可能存在程序瑕疵和压价行为。尤其是对车上人员伤亡责任的认定和赔偿金额，按照当时的条款和实际情况，应该可以争取到更多。这是当时理赔员的一些内部沟通记录复印件（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获得），这是相关法律条款的对比分析。”
周伯远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几份资料，急切地翻看着。当年为了赔偿的事，他没少和保险公司打交道，受尽了推诿和冷眼，最终心力交瘁，拿到手的赔偿远低于他的预期和律师估算的可能数额，这也成了他心中另一根刺。
“根据这些材料，如果重新提起诉讼，有很大概率可以迫使‘安心’保险重新核定，追加赔偿。律师朋友初步估计，可能追回六十到八十万。”沈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可以帮你联系可靠的律师，协助你整理证据，推进这个诉讼。这不是施舍，周伯远，这是你和你家人应得的。”
周伯远抬起头，老眼死死盯着沈玉，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她内心真实的想法。他看到她眼下的青黑，看到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瘦却挺直的脊梁，看到她眼中没有虚伪的同情，也没有畏惧的闪躲，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你……为什么？”周伯远的声音干涩，“江临川那样对你，你还要替他擦屁股？还是说，你想用这点小恩小惠，让我放弃追究，放过你们？”
沈玉摇了摇头：“我和江临川正在办理离婚。他的罪，他的债，法律和良心会继续审判他，我无权，也不想替他承担或减免。我这么做，原因有三。”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对我来说，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不是用仇恨掩埋仇恨，而是用我能做到的实际行动，去面对和弥补一部分伤害。这能让我自己心安，让我能从这个漩涡里走出来，继续过我的人生。”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对您来说，拿到这笔应得的赔偿，或许不能减轻失去亲人的痛苦，但至少可以让您晚年的生活有一点保障，不用住在这样的地方，为生计发愁。仇恨需要力气，贫穷和困顿会吞噬掉一个人最后的心气。我不希望您最终被仇恨和贫困一起拖垮。”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周伯远剧烈波动的眼神，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觉得，无论是江临川的酒驾，还是保险公司的无良，都是这个悲剧里‘恶’的部分。对抗‘恶’，不应该用另一种‘恶’（指使诈骗、精神折磨）去以暴制暴，那只会让所有人都坠入地狱。我们可以试着用规则内的方法，去争取一点公平，去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哪怕只是一点点。”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周伯远低下头，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一遍遍摩挲着那些保险资料的纸张边缘。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仇恨支撑了他三年，几乎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理由。现在，眼前这个被他视为“仇人妻子”、“报复工具”的年轻女人，却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递过来一根或许可以爬出仇恨深渊的绳子。
这绳子，不是原谅，不是和解，而是“面对”和“行动”。是让他把精力从虚无缥缈、两败俱伤的情感报复，转移到具体、可操作的法律追责上。是给他一个，除了沉浸在痛苦中诅咒仇人之外，另一种“活下去”的可能性。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里的偏执和疯狂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的光。
他没有去碰那张银行卡，而是将保险资料紧紧攥在手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比你丈夫，有种。”
沈玉心中微微一震。这句话，不是认可，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对事实的、艰难的承认。承认她和他想象中那个“仇人附属品”不一样，承认她有自己的担当和方式。
“律师的联系方式在资料最后一页。”沈玉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周伯远在她身后开口。
沈玉停住脚步。
“钱，”周伯远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手里的资料，最终，极其缓慢地，将银行卡推了回去，“你拿走。我要的，不是你的钱。”
沈玉回头，看着他。
周伯远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手里的资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官司……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能打赢，拿回赔偿……那笔钱，该怎么用，我……我再想想。”
沈玉点了点头，没有勉强。她收回银行卡，轻声说：“好。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联系我。保重身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老旧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布满灰尘的阶梯。沈玉一步步走下楼梯，感觉心头那块压了她许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光。
她知道，周伯远远未原谅，心结也不可能就此解开。但至少，仇恨的洪流，被打开了一个疏通的渠道。从单纯想要毁灭对方的疯狂，转向了或许能重建一点什么的可能。而她，也在用行动，为自己，也为这桩悲剧，寻找一个不一样的出口。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她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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