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病房对峙与良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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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嗡鸣。她走到病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他今天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而是拉过椅子,端正地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太过沉静,也太过陌生,让江临川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他终于将视线完全转向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有事?”
“有事。”沈玉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清晰,“江临川,我们结婚六年,你出事三年。这三年,你对我,对你自己的事,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江临川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惯有的麻木和烦躁掩盖:“说什么?说我怎么倒霉?说我拖累了你?你不是早就听烦了吗?”
“不是这些。”沈玉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说说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在城郊梧桐岭那个弯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说那辆灰色家用车,说说车里的一家三口。”
“轰”地一声,仿佛有惊雷在江临川脑中炸开。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那双总是空洞或烦躁的眼睛里,此刻被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填满。他死死瞪着沈玉,嘴唇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酒后驾驶,超速,越线。”沈玉一字一句,像宣读判决书,“陆景珩,三十二岁,程序员。李秀芳,二十九岁,小学教师。陆晓梦,五岁,幼儿园中班。三条命,一个家,被你毁了。”
“不……不是……”江临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猛地摇头,动作之大牵扯到身体,引来一阵痛苦的抽搐,“不是全怪我……他们……他们也开得快……弯道……”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隐瞒的理由?因为对方也有责任,所以你觉得自己的罪孽就轻了?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躺在这里,享受我的照顾,抱怨命运不公,把所有的脾气都撒在我身上?”沈玉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三年的委屈、近期的恐惧、被愚弄的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失望,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吗?一个叫‘陆景珩’的男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让我在你这座冰山旁边,感觉到了一点人间的温暖!我甚至对他动了心,我还向你坦白,我以为那只是我对孤独的妥协!”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只有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可你知道吗?那个‘陆景珩’是假的!是一个叫王远的骗子假扮的!而指使他的人,就是陆景珩的父亲,周伯远!”
江临川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恨你!恨你夺走了他的一切,恨法律没有让你偿命,恨你还活在这个世上,哪怕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沈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江临川的心上,“他让一个骗子,冒充他死去的儿子,来接近你的妻子,就是为了让你也尝尝,至亲被夺走、被背叛的滋味!江临川,你感觉到了吗?当你听到我说心里有了别人时,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一家三口?你有没有害怕过,这是不是报应?!”
“闭嘴!你闭嘴!”江临川彻底崩溃了,他嘶吼着,试图挥舞手臂,却只有无力的颤抖,“你以为我想吗?!啊?!那天晚上我是喝了酒,我是心情不好开得快!可你知道为什么吗?之前的生意被人坑了,赔了一大笔,债主天天堵门!我也快被逼疯了!那个弯道……对,他们是开得快,还他妈别了我一下!我脑子一热就……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撞上了!”
他嚎啕大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无形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后悔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小女孩,她看着我,不说话……我宁愿当时死的是我!可我没死成,我瘫了!这难道不是惩罚吗?还不够吗?!”
“不够!”沈玉厉声喝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和悲哀,“对你的惩罚是你的事!可周伯远的痛苦呢?他失去儿子儿媳孙女的痛苦,会因为你瘫了就消失吗?不会!还有我!我有什么错?我为什么要承受你的罪孽带来的报复?为什么要被卷入这场肮脏的骗局,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于股掌?!”
她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在了江临川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江临川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转过头,看着沈玉。
沈玉的手火辣辣地疼,心却更疼。这一巴掌,打碎了她对他最后一点基于夫妻情分的忍耐和幻想,也打醒了她自己。
“这一巴掌,是替过去的我,替那个被你隐瞒、被你迁怒、还被你的罪孽连累的我打的。”沈玉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江临川,你的罪,法律判了,良心在折磨你,周伯远的仇恨在追杀你。但这些,不该由我来替你承担后果,更不该让我成为别人复仇的靶子。”
江临川眼神涣散,喃喃道:“清辞……我……我们……”
“没有我们了。”沈玉打断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挺直脊背,“从你隐瞒车祸真相,从你放任自己沉浸在自怜自艾中,从你让我独自面对所有压力,甚至从你默许我可能的精神出轨开始……我们就已经完了。现在,加上周伯远这件事,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被你的罪孽和欺骗耗尽了。”
她走到床头柜边,拿起自己的包,动作缓慢却坚定:“我会联系律师,处理离婚事宜。在你康复或安排好护工之前,我出于人道主义,不会立刻撒手不管。但仅此而已。至于周伯远那边,他的仇恨因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我不会让他再伤害我,也不会让他继续活在仇恨里毁掉自己。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去处理。”
说完,她不再看江临川惨白绝望的脸,转身向门口走去。
“清辞!”江临川在她身后发出绝望的呼喊,带着哭腔,“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
沈玉的脚步在门前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然后,她拧开门把手,决然地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传来江临川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捶打床铺的闷响,以及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他打翻了水杯。
门外,沈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抽动。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为了江临川,也不是为了周伯远,而是为了那个被谎言、罪孽和欺骗裹挟了太久、终于亲手打破这一切、却也被剥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独自前行。前路或许依旧艰难,布满荆棘,但至少,方向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她要去见周伯远,不是为了祈求原谅,也不是为了替江临川开脱,而是为了终结这场因仇恨而起的、无休止的伤害循环。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那个被困在仇恨地狱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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