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冒充者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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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沈玉正在和周正阳讨论王母提供的一些零星信息——王远偶尔打电话提到的“城里老胡同”、“看着给钱的老头”,以及他躲藏前似乎非常害怕“被找到”。接待室的警员匆匆进来,说有个叫王远的男人来自首,指名要见负责陆景珩案子的警察,还要见一个叫沈玉的女人。
沈玉的心猛地一跳。周正阳立刻起身:“带他到询问室。”
在单向玻璃后面,沈玉第一次见到了“陆景珩”的真实面目。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从失联算起,其实还不到半个月),玻璃那头的男人却憔悴得几乎脱了形。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脸颊消瘦得颧骨突出,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空荡荡的。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时不时难以控制地轻微颤抖,眼神惊惶地四处游移,像一只受惊过度、随时可能崩溃的困兽。
这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陆景珩”的影子?
周正阳和一名记录员坐在他对面。询问室的灯光有些刺眼。
“王远?”
“是……是我。”王远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音。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王远缩了缩脖子,垂下头:“知……知道。我骗了人,骗了沈小姐的钱。”
“把经过详细说一遍。从头开始,怎么想到用陆景珩的身份,怎么接近沈玉,谁指使你的,钱去哪了。”周正阳的语气平静而具有压迫感。
王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眼神始终不敢与周正阳对视,时不时瞥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知道沈玉就在后面看着。
“大……大概一年前吧,我那时候没固定工作,在劳务市场打零工。有个老头找到我,大概六十多岁,穿得普通,但眼神有点……有点吓人。他直接问我,想不想赚笔快钱,十万块。”
“他给我看了沈小姐的照片,还有她的一些信息,比如她在哪儿上班,常去什么地方,她丈夫瘫在医院……他说,要我冒充一个叫陆景珩的人,去接近沈小姐,对她好,取得她的信任,最好能让她……对她那个瘫子丈夫死心,或者精神出轨。”王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事成之后,十万块现金。如果我能从她那里额外弄到钱,也算我的本事。”
沈玉在玻璃后,手指紧紧攥成了拳。一年前……那么早,她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目标。一种冰冷的、被彻底窥视和算计的恶心感涌上来。
“陆景珩的身份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敢冒充一个死人?”周正阳问。
王远脸上露出恐惧:“一开始我不知道!那老头把陆景珩的身份证复印件、一些生活照,还有他说话做事的习惯,甚至喜欢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都详细告诉了我,让我背熟。他说陆景珩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出国了,身份借我用用,不会出事。我……我贪那十万块钱,就答应了。”
“我按照老头给的资料,模仿陆景珩的样子,去沈小姐常去的咖啡馆、书店制造偶遇。我本来就跑过销售,嘴皮子还行,照着老头给的‘剧本’,表现得体贴一点,有距离感一点……沈小姐她……她看起来挺孤独的,慢慢就接受我了。”王远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玻璃。
“后来呢?你是怎么发现陆景珩已经死了的?”周正阳追问。
王远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是……是大概半年前。我有次用陆景珩的假身份证去办个什么业务,没办成,心里有点嘀咕。我就……就偷偷按身份证地址,去那个胡同看了一眼。结果……结果听到邻居闲聊,说那家的儿子早死了!我当时腿都软了,回去就做噩梦。”
“你没告诉那个老头?没想退出?”
“我……我不敢!”王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老头眼神太凶了。而且我拿了五万定金,已经花了不少。我想着,反正就是个骗感情的任务,陆景珩死都死了,也不会跳出来揭穿我……我就硬着头皮继续。但我越来越怕,心里发毛,跟沈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眼睛盯着我似的。”
“所以你后来迫不及待地借钱,然后跑路?”周正阳语气转冷。
王远羞愧地低下头:“老头催我,说时间差不多了,该‘收网’了。他暗示我可以弄点钱。我……我那时候也有点魔怔了,觉得不赶紧捞一笔走人,迟早要出事。我就编了个创业的借口,跟沈小姐借了十五万。钱一到手,我就取现,躲到了郊县一个老乡的空房子里。”
“然后你就开始‘生病’?”周正阳审视着他。
王远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猛地抱住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想害死人啊!我躲起来以后,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一个血糊糊的人影站在我床前,也不说话,就看着我!我发低烧,浑身没力气,吃什么吐什么……我跟我妈打电话,她说是被陆景珩的鬼魂缠上了,让我去自首,去赎罪……我受不了了!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钱……钱大部分还在,我没敢花多少,我都还!求求你们,找个人给我看看吧,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的精神显然处于崩溃边缘,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但核心信息已经清晰:一个神秘的老头,出资十万,雇佣他冒充已死的陆景珩,接近沈玉,目的是破坏她与瘫痪丈夫的关系(或者更直接地说,是折磨她的丈夫)。十五万诈骗是王远自己临时起意的附加行为。
周正阳等他情绪稍微平复,继续问:“那个老头,长什么样?叫什么?怎么联系?”
王远努力回忆:“他……他中等个子,有点瘦,脸上皱纹很深,左边眉毛中间好像有个小疤。他一直让我叫他‘周老’。每次都是他单线联系我,用一个不显示号码的网络电话。给我资料和定金是在一个公园角落,后来催我‘收网’,是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留的暗号。钱……剩下的五万尾款,他说等我彻底离开这个城市再给,但我没敢再要。”
周老。眉毛有疤。
沈玉紧紧盯着王远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不是鬼。从来都不是鬼。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怀着某种目的,策划了这一切。而那个目的,似乎直指她瘫痪在床的丈夫,江临川。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非要让你冒充陆景珩?为什么非要针对沈玉和她的丈夫?”周正阳问出了沈玉最关心的问题。
王远茫然地摇头:“他没细说,只提过一次,说……‘要让那女人的丈夫,也尝尝失去、尝尝痛苦的滋味’。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要让江临川尝尝痛苦……
沈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江临川车祸后,偶尔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眼神惊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多说半个字的模样。也闪过他日益增长的暴躁和阴郁,对所有人都充满不耐和怨恨,尤其是对她。
难道,这场车祸,并不仅仅是意外?难道江临川,对那个死去的、真正的陆景珩,负有某种责任?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她本以为自己是这场骗局的核心受害者,现在看来,她或许更像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一枚用来打击江临川的棋子。
而江临川,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询问室的门开了,周正阳走了出来,对沈玉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基本情况清楚了。王远涉嫌诈骗,我们会依法处理。但幕后那个‘周老’,是条大鱼。他的动机很关键。沈小姐,”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你丈夫江临川,三年前,也就是陆景珩死亡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他有没有可能,认识这个陆景珩,或者……与他的死有关?”
沈玉缓缓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车祸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只说对方全责,自己倒霉。关于过去,尤其是车祸前那段时间的事,他几乎绝口不提。”
周正阳沉吟片刻:“我们需要和你丈夫谈一谈。另外,也会从‘周老’这个特征,以及三年前陆景珩的死亡档案入手调查。”
沈玉看着玻璃后那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王远。曾经给予她虚假温暖的“完美情人”,此刻只是一个被恐惧和贪婪摧毁的可悲骗子。而真正的风暴中心,似乎正在转向她那个躺在病床上、沉默如谜的丈夫。
真相的第一层面纱被揭开了,露出的却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复杂的谜团和潜在的危险。她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追查到底的决绝。无论江临川隐瞒了什么,她都必须知道。这已经不仅仅关乎那十五万,或者一场情感骗局,更关乎她一直以来所生活的,究竟是不是一个建立在谎言与罪孽之上的虚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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